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蜉蝣（第1页）

窗外的雨似乎停了，露水垂挂在芽尖欲坠不坠。巷尾的炊烟停滞在空中，像是未散开的云。世间一切都静止了，万事万物如同流沙逝去。

简柯倒在冰凉的地上，任凭寒气侵身，死亡的气息狠狠缠绕住他脖颈，直至他无法呼吸。在意识模糊的前一刻，过往走马灯般在他眼前流转。

这很难堪。

建康八年，简柯十五岁。父亲是户部侍郎，间家无箪瓢屡空之忧。简母早亡，简父未再娶妻纳妾，一心陪着两个孩子长大。家中有一个小妹简秋，小他六岁，喜欢放纸鸢。

简秋生日那天，简柯藏着掖着好些天，悄摸摸地糊了个纸鸢，大雁的图案，是简秋一直所期盼的。

“哥哥，都说雁子可以传递书信，你说这个纸鸢飞向天空，娘可以听到我们的思念吗？”简秋垂眸，用手细细感受纸鸢骨架的走势。

简柯因怜惜而疼痛的心本就遗憾妹妹年幼失去母亲，此时简秋怯生生的话语又愁绪万千。他轻柔地抚开简秋的额发，看见简秋因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抬头，露出了灰白的瞳孔。

秋儿是个瞎子，天生眼盲，无药可医。

“鸿雁传信，娘亲在天上一定可以听见秋儿的呼唤。”简柯摸摸简秋的脑袋，今天他给简秋扎的两个麻花辫，歪歪扭扭的挂在圆鼓鼓的脑袋上，像破旧后重新缝合上的布偶。

简秋没有回话，那双灰白的眼眸直直盯着简柯。她分明看不见，可那双眼睛空灵深邃，只一眼，便仿佛洞悉世事万千。

简柯抓着纸鸢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等他反应过来时，过度用力的指尖已经将纸面戳破。

“好可惜，今日怕是放不成了。”简秋将小手搭在简柯的手背上，语气淡淡的，没有九岁幼子的童真。她慢慢在虚空中探索着，直到触碰到了简柯的肩膀。顺着脖颈，简秋缓缓捧住简柯的脸庞。

她的声音清朗，却莫名让人脊背生寒。那话语间的重量像是跨越岁月百年降落，不是闲语，无畏空谈，更像是谶语。

“秋儿不遗憾，哥哥给你补上，明天我们一起放。”简柯不敢细想简秋的古怪，此时他虽少年早成，也只是一个苦恼于弄坏妹妹礼物的少年。

他抓起纸鸢就往外冲，边跑边大喊：“秋儿等我，我给你买糖葫芦！”

简柯的身影逐渐远去，最终变成一个黑色的圆点，直至再也不见。

“人很无聊，总是对无法改变的事情耿耿于怀。分明无论如何努力终不得善果，为何总是义无反顾地做着杯水车薪的努力？”简秋凝视着简柯离去的背影，轻声开口。

“你不是也在思念？”

“所以我很蠢。”简秋闭上双眼，听着脚步声在身边停止。她轻轻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又缄口不言。

“秋儿，你越来越像人了。”

简秋转身，身边站着的是本该上朝的简父。

简父动作十分迟缓，关节处像磨损般一顿一顿的。他艰难地抬起手，似乎想抚摸简秋的头顶。几番尝试后，他认命般卸了气。

“人啊，最是有口难言。”

“那你呢？”简秋灰白的眼眸直视着简父，空茫却又悲伤。

“我不像，”简父似乎是想扯下嘴角，面上却只是抽动一下：“秋儿，你知道蜉蝣吗？朝生暮死，死生一瞬。”

“我因故而生，因故而死。这些年月于我而言与一瞬并无差别。我是天地间的蜉蝣，了却身前事，片叶不沾身。”

简秋吃力地抬起简父的手放在自己头上，这个八岁的女孩忽然笑了，有几分少女的天真：“可是父亲，傀儡是没有情感的，有情感的是人。”

“身为傀儡的你，为什么在遗憾？”

“蜉蝣朝生暮死，也会遗憾来不及。”遗憾来不及回望你的侧脸，遗憾来不及兑现许下的诺言。

那天的货郎游街游得极快，中了邪般，简柯在后面一直喊一直追，也不见前面的货郎停下脚步。他不知跟着跑了多久，在巷子拐角处不小心撞了一个人。

“哎呀，”简柯捂着脑袋扑倒在地上，又迅速起身说着抱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看路，没伤着您吧。。。。。。”

“不要跑得那么快，万一摔伤就不好了。”

男子生得浓墨重彩，他声音清朗，半披着长发，眉眼弯弯。简柯望向他的笑容，咧开的嘴角边有两个可爱的小窝，在男人的脸上带着狡黠的乖巧，不令人生厌。

简柯伸长脖子张望巷尾，货郎的身影早已不见踪迹。他沮丧地坐在地上，蔫头耷脑地提不起精神。嘴里碎碎念。

“我答应了秋儿给她带糖葫芦的，我怎么什么事也做不好。。。。。。”

“不要难过，”男子声音温和，笑语盈盈的，冷峻的眉眼如春水汩汩，终年落雪的山头也春暖花开。他哄道：“不要难过，你看这是什么？”

简柯看向男子伸在面前的手，手中握着一串色泽诱人的糖葫芦。淡黄色的糖壳薄薄的覆在山楂串上，散发出甜香的味道。

他将糖葫芦往简柯面前一递：“送给你，当作赔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