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冬青认识简柯,是在一个冬天。
他是废后之子,树倒猢狲散,他自幼尝尽宫中白眼,历经百般算计,独自蜷缩在阴冷的宫闱中吃力的活着。
为了活着,他与下水道中的老鼠夺食,伏在地下供其他皇子欺辱。寒暑往来,身上的伤一道接着一道,单薄的皮肉挂在骨头上,只有一副被吸干的皮囊。
摸爬滚打,陆冬青还是活了下来。
宫墙的红砖高得惊人,砖瓦间是蹉跎的岁月。陆冬青像是在沙石中搁浅的鱼,死不成却也活不得。他总是妄自揣测着命运是否慈悲,为了掩盖自己被漠视的悲戚。
命运将他视作行尸走肉的傀儡,将他逼入绝境,看他走投无路四顾茫然,然后在他濒死前夕大发慈悲。
那天长乐京大雪纷飞,雪落满未亡人的脊梁,挂在他纤长的眼睫上,覆上一层薄薄的霜。他执着灯,微弱的烛火照出了他的形销骨立,白色的单衣落在少年肩头,少年一步步走着,此时此刻,他只是一个想收集生的希望的孩子。
腊月的风雪寒凉,湖中水被夜色渲染,墨色沉重的仿佛要将人吸入漩涡。陆冬青随手将灯放置身旁,不顾地上寒气逼人,他席地而坐,抱着双膝发呆。
再等半个时辰。陆冬青将下巴靠在膝上发呆,他被冻的有些神志不清,本就没有血色的唇已经隐隐透出青紫。
灯芯燃尽,烛光抖动了一下后咻的熄灭。陆冬青全身仿佛失去知觉,他沉重地砸向地面,等待着宿命的轮回。
没有意料之中的坚硬与散开的疼痛,陆冬青强撑开眼皮看向雪夜中的虚影,只觉得是一个半大的孩子。他用手轻轻拖着自己沉重的脑袋,温热的呼吸深深浅浅落在了脸旁。
更深露重,夜半霜寒,他窝在少年的怀里,险些淌下眼泪。
或许他岁月里来期待的盼望的,便是这一瞬的温暖。
“我身上很脏,你还要抱我吗?”陆冬青睁开眼睛,倔强的泪水顺着眼尾划过脸颊,声音里满是自毁的崩溃。
这少年显然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他拽着袖子用力在陆冬青脸上来回擦拭,嘴里碎碎念叨着:“这莫不是冻傻了吧,这不是很干净了吗。。。。。。”
“这夜里那么冷,你怎么穿得如此单薄?大冷天的在外边傻坐着干什么,赶紧回家呀!”少年戳了戳他的脸颊,嘟囔道:“怎么一点都没肉肉呀,和我们家小秋儿一模一样的不长肉,你家人就没叫你多吃些吗?”
陆冬青费了几番力气终于转过上半身,将脸埋进了少年的怀里。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少年胸口处传出,黏黏糊糊道:“我不知道去哪里。。。。。。”
少年英雄主义刚具雏形,正是天不怕地不怕随意许诺的年纪。他搀住陆冬青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感觉到陆冬青的前胸与自己后背紧密贴合后,弯下腰,两只手绕过陆冬青的膝弯,一鼓作气将他背在身后。
他用脸颊蹭了蹭陆冬青无力搭在自己颈窝的脑袋,感受到细腻冰冷的皮肉相贴,心中拥有极大的满足。
少年想:我现在应该是话本里的英雄吧。
陆冬青本能地靠近热源,感受着自己荒芜寒冷的内心开出了虚无的春花。他知这是水中月镜中花,也知这是虚假的繁华。
他感受着少年脉搏的跳动。一梦繁华,起码此时此刻,他被人稳稳托起,不空落不彷徨。
河水悠悠,逝水离愁。
杨柳依依,枯叶残留。
子规声声,唤人远走。
大雪纷纷,落人白头。
“这是什么?”耳边传来虚弱的歌声,气若游丝却又连绵不绝。少年想起了屋檐下的风铃,细雨如丝时和着风雨奏起的哀歌。
“一个小曲,我娘给我唱过。”陆冬青在少年的颈窝里来回蹭了蹭,散落的发丝摩挲着少年的脖颈,逗得他笑出了声。
“你娘这曲儿不太好,听着令人难过。”少年将落在后腰上的陆冬青向上颠了颠:“你抱紧我呀,都要滑下去了!”
陆冬青环紧少年的脖颈,恨不得与少年融为一体。
“我要喘不过气了!”少年小声控诉,却也由着陆冬青用力环着。
“我重新给你唱一曲儿。”少年有些得意,步伐都轻快很多:“我也会唱小曲儿。”
河水悠悠,相知相守。
杨柳依依,早春依旧。
子规声声,招人饮酒。
故人踽踽,盼你回头。
怕是等到清秋日,已带残阳又带蝉。短短几番年月,陆冬青绝望了一回又一回。可是如今少年说等待,那他就等待。
等待高楼小曲唱离人重逢,故人回首。
陆冬青应当活下去。
简柯目光呆滞,空洞的眼神全然凝聚不成地涣散开。他的眼里没有对活下去的希冀,反而充斥着想要身死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