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生嘴里塞着果子,含糊不清道:“现在难道不是了吗?”
简柯看着陈生鼓囊囊的腮帮子,调笑道:“你慢一些,吃完还有。”
“这里供奉的是个活人,人只要活着,发生的事情哪能步步算得准确?这高台易起也易塌,一切都在一念之间。今天世人可以修建寺庙万里迢迢前来供奉,明天也可以一榔头尘归尘土归土。被人追捧上了高台,无论是否愿意,这个人都不能再是寻常人。世人需要时你就是象征是信仰,世人不需要时你就是阻碍。这世间的人和事,无外乎有用与无用两种。”
“那这个将军是不是因为没有用了?”
“我也不知道他到最后是否有用,但生死有命,一切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是夜,无月,空巷。
远处有灯光朦胧,在浓厚雾气中忽明忽灭。待光影渐亮,执灯的人也显露出来,正是白日里撑伞的女子。
“晚枫,你来了。”
一袭青衫,亭亭玉立。迟晚枫踏月而来,与简柯遥遥相望。
“简平章,你等到那个人了吗?”简晚枫怔怔地望着扶着门框的简柯。他微微佝偻着身子,撑着门框抬眸。
“你的腿雨天还痛着吗?”
“老毛病了,”简柯缓慢地直起身,笑道:“我运气不错,倒也等到了他。”
简晚枫急急向前两步,握紧了手中的灯柄。她似乎有许多话想要诉说,却堪堪张口又合,半响,简晚枫怅然道:“简平章,你告诉我,你分得清现世与幻境吗?”
“一个人执念太深,痴狂之下就是心魔。”
“晚枫,我守在这里多年,只为求一个结果。”简柯脚步踉跄地走向简晚枫,轻叹道:“当年陈生身死,是我亲手埋葬。可他尸骨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竟是个襁褓中的孩子。”
“没有哪个孩子可以埋于地底几日却平安无事,晚枫,这是一个局,你我都在局中。”
简晚枫仰起头,下过雨的夜空晴朗无云,这会儿天上星星散开,在天上一闪一闪。
“明知是局,你还越陷越深。简平章,你是不是蠢啊!”
简柯静默无言。他望向简晚枫,简晚枫的眼睛死死盯住他,似乎一定要寻求一个答案。他将手腕上挂着的披风递给简晚枫,轻声道:“夜间天凉,披件衣裳吧。”
简晚枫的手紧紧握住灯柄,昏黄的烛光下,映出女子的泪水涟涟。
她深深吸了口气,仰着头用手背盖住眼眸。她用牙齿死死地咬住嘴唇,深浅不一的呼吸声还是暴露了她的情绪。
“简平章,你不要又死在我的面前。”
简柯收回伸出的手,怔忡地凝视着简晚枫。
简晚枫是他在大军班师回朝的过程中途径东都,在祭台上捡来的孩子。那是个深秋,祭台旁有片枫林。秋风一吹,枫叶洋洋洒洒地飘落在地,铺了满地金黄橙红。简柯惯常随意,捡到个小丫头片子,就叫她晚枫。
那时候的简晚枫又瘦又小,问她什么都不吭声。那时简柯亦年少,一路从军行,肩上裹着布条,背着晚枫走了百里,最后安置在长乐京旧友家中。
一晃眼,那个祭台上哭得眼不见牙的孩子已经亭亭玉立。
“简平章,我知道你害怕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害怕这份牵挂,你觉得你承担不起,你害怕会另别人失望。可我希望你知道,我无时无刻在记挂着你,我一直把你当作我的家人。在你想要一了百了时,可不可以因为这份牵挂而停留?”
简晚枫幼时受到不小的惊吓,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和外人沟通。能与她交流的只有养她的萧生。等她慢慢长大些,性格稍微开朗些,却也鲜少如此刨白。
简柯经历过默默无闻卑微如蝼蚁的泥泞,也感受过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追捧,最后过街老鼠人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他以为简晚枫恨他,毕竟在萧府大门口,小晚枫死死拽住他的衣摆不愿他离去,得到的却是被刀割开的碎片以及头也不回的背影。
很少有人喜欢他。除了那个叫陈生的少年,赖皮蛇般怎么说也不听,赶也赶不走。
他原以为简晚枫是希望他死的,毕竟当年在萧府门口,小晚枫带着哭腔,语气决绝:“简平章,我告诉你,除非你死了,不然我绝对不会想起你!”
简柯知道自己的作为对晚枫造成了无法弥补的伤害。正是被抛弃的失去安全感的孩子,自己却再一次抛弃了她。晚枫恨他,他理解,他接受。
可这回这小丫头带着哭腔,她说牵挂着简平章。
简柯低头拢着披风,将衣领整理周正,轻轻地披在了简晚枫的肩头,像一个兄长。
“晚枫,不要难过。若我身死,记得帮我多烧些纸钱。”
“今日那少年踏雨而来,虽样貌不似从前,我却一眼认定,那就是陈生。”简柯捧着简晚枫的脸,手指轻柔拭去落在晚枫脸颊旁的泪痕,呢喃道:“对不起了晚枫,他是陈生,只需这一点,我便不能放手。”
“吹风了,晚枫早些休息吧。”语罢,简柯转身。正欲离去时,腰间一紧,衣摆被人牢牢扯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