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洛阳
沈既白是在第七天到达洛阳的。
准确地说,是被人捎带到洛阳的。
那个老妇人姓周,住在城外五里的周家村。她有个儿子在洛阳城里做木工。沈既白帮她修了三次水桶(杠杆原理的延伸应用——用一根木棍和一块石头就能轻松提起满水桶),又帮她把歪了的门框用三角形固定法撑正了之后,周大婶非要让儿子带他进城。
"后生,你一个人待在村里像什么话,"周大婶说,"去城里找个营生做。你脑子好使,肯定饿不死。"
沈既白没有拒绝。
他需要进城。需要见人。需要信息。需要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周大婶的儿子叫周铁柱,三十出头,黑壮,话不多,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赶着一辆牛车,车上装着木料——几根粗大的松木,是给城里一家酒楼做桌子的。
沈既白坐在木料堆里,颠了一路。
牛车走得很慢。路面是夯土路,坑坑洼洼的,每走几步就颠一下。沈既白的屁股被颠得生疼。但他顾不上疼——他在看。
看路两边的田地。看田里干活的人。看远处的山。看头顶的天。
田里种的是麦子。绿油油的,刚冒出头。田埂上偶尔能看到几棵柳树,枝条在风里晃。
干活的人穿着粗布衣裳,弯着腰,动作很慢。有人抬头看了牛车一眼,又低下去了。
没有拖拉机。没有化肥。没有塑料大棚。
一切都是人力。一切都是最原始的耕作方式。
沈既白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
洛阳比他想象的大。
城墙很高。灰褐色的,上面有箭垛,有瞭望塔。墙根下长着青苔,有些地方有裂缝,露出里面的夯土。城门洞里排着长队,都是进城的人——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抱着孩子的。
沈既白站在城门口,抬头看着那面城墙。
他在书上见过无数次这种城墙。在博物馆里见过复原模型。在影视剧里见过无数次。
但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
那种压迫感是真实的。十几米高的石墙,上面站着持枪的兵卒,城门洞里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牲畜的叫声。空气里有尘土味、汗味、马粪味、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属于人群的味道。
这不是影视城。不是布景。不是主题公园。
这是真的。
这是真的城墙。真的士兵。真的排队等着进城的老百姓。
"走了,"周铁柱催促他。
沈既白跟着牛车进了城。
洛阳的街道比他想象的宽。青石板路面被无数脚步磨得发亮,有些地方凹下去了,那是几百年来无数双脚踩出来的。两边是店铺——布庄、药铺、茶楼、酒肆、铁匠铺。招牌是木刻的,字是繁体竖排,有些涂了金漆,有些已经褪色。
人很多。
穿长袍的、穿短褐的、挑着扁担的、推着独轮车的。有骑马的军官,有坐轿子的妇人。有小孩在跑,有老人在晒太阳。有乞丐蹲在墙角,有卖艺的在路边耍刀。
沈既白走在人群里,像个异类。
不是因为他的穿着——原身的灰袍虽然破旧,但不算奇怪。是因为他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