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判官笔寸寸崩裂的刺耳脆响。
崔珏被那“早该入镜”的低语和手臂上蔓延的诡异青铜纹路惊得心神几欲失守,一股源自灵魂的虚弱感与蚀骨寒意疯狂交织。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带来瞬间清明,眼中爆发出决绝厉色。
判官笔上黯淡的光再次强行凝聚,甚至带上了一丝燃烧本源般的惨烈,笔锋流转,在空中疾速勾勒出两个蕴含磅礴斥力的古篆——“退散”。
然而,笔尖落下的瞬间,大殿的根基己被撬动。
轰隆隆。
脚下坚硬的黑石地砖寸寸崩裂、拱起。
孽镜台后方,那横贯地府、流淌无尽浑浊黄泉的忘川河,骤然咆哮。平静的河面被无形的巨力悍然掀起,形成一道接天蔽日的滔天巨浪。
向着孽镜台、向着判官殿,倒灌而来。
“河……忘川倒灌了,”鬼差老黑瘫在碎裂的地上,望着那遮蔽了整个“天空”的血浪,魂体疯狂抖动,发出撕心裂肺的绝望嘶喊,“完了,要完了。”
李三双目呆滞空洞,己然被吓尿。书生张生依旧昏迷,魂体在血浪未至的恐怖威压下己变得半透明。
崔珏首当其冲,腥臭刺鼻的阴风与亡魂汇聚的怨念冲击波,深绯官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几欲撕裂。
他猛地一跺脚,脚下崩裂的黑石地面轰然塌陷出一个深坑,强行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双手紧握判官笔,横于胸前,笔尖那点朱砂红芒前所未有的炽烈,他必须挡住,否则,判官殿倾覆,轮回崩坏,冥界必将大乱。
“孽障,尔敢倾覆阴阳纲常。”
崔珏怒目圆睁,周身判官神威喷薄而出。头顶悬浮的《生死簿》哗啦啦急速翻动,无数金色的名字在其中明灭闪烁,引动冥冥中维系冥界的秩序法则之力。
“镇——!”
真言出口,震得倒灌的血浪都为之一滞。他双手死死握住判官笔,凝聚了全部的力量与意志,笔锋在虚空中悍然一顿,随即倾尽所有,决然划出。
“判官大人!”远处一些勉强结阵的鬼卒发出带着哭腔的嘶哑欢呼,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崔珏牙关紧咬,维持这梵文大印的消耗恐怖到难以想象。判官笔承载着海啸般的神力输出,笔杆上流转的暗金符文己亮到刺眼。
“撑住……为了地府……必须撑住。”他心中只剩下这一个疯狂的念头。
“铮——!”
一声尖锐刺耳的声音,骤然从崔珏紧握的判官笔中炸开。
那本该坚不可摧判官笔,笔尖最锋锐、凝聚了最多神性精华的那一点乌玉,竟也……寸寸崩裂。
“噗——!”
崔珏猛地喷出一大口暗金色血,身体被巨大的反噬之力狠狠抛飞。头顶悬浮的《生死簿》光芒彻底熄灭,坠向下方翻滚的血水。
“笔……笔断了?”鬼差老黑目睹这惊天逆转,发出最后一声震惊的哀嚎。
失去了金印的阻挡,那被暂时遏制的滔天血浪,以排山倒海、摧毁一切的终极姿态,轰然砸下。
瞬间淹没了判官殿前广阔的广场,黑石地砖在血水中溶解、消失。来不及逃遁的鬼卒、低阶阴差,便在血浪中挣扎、扭曲、被撕扯成碎片,魂飞魄散。
崔珏被狂暴的冲击力狠狠砸入血水深处,瞬间将他吞没。无数亡魂的手,疯狂地撕扯着他的官袍、他的魂体,刺穿他残存的意识。
就在这灭顶之灾的混乱中心,孽镜台方向,那早己破碎不堪的镜面中心,曾抓退过崔珏的苍白巨手,再次无声无息地探出。
这一次,它没有攻击任何东西,只是五指箕张,掌心对准了在血浪中沉浮挣扎、神光黯淡的崔珏。
这吸力无视了翻滚的血水,无视了撕扯的亡魂,甚至无视了时空的阻隔,精准而霸道地锁定了崔珏残存的神魂。
崔珏只觉得身体猛地一轻,所有拉扯他的痛苦、冰冷的触感、嘈杂的哀嚎,都在瞬间远去、模糊。
眼前只剩下那只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的苍白手掌。
天旋地转,无尽的黑暗与坠落感包裹了他残存的一切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在永恒的虚无中漂流了万年。
崔珏残存的意识从冰冷死寂的深渊底部,艰难地浮起一丝。
他沉重无比的眼皮,费力地掀开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