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宫的晨钟敲过五响,李善冉已跪在惠妃榻前,双手端着那碗黑得发亮的汤药。药气混着龙涎香,丝丝缕缕钻进鼻腔,熏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可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恭谨的模样,仿佛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三分。
一勺一勺地喂下去,惠妃连眼皮都没抬,像是这跪着喂药的人,不过是件会喘气的摆设。李善冉用帕子轻轻拭去惠妃嘴角的药渍,动作柔得像在擦拭一件名贵的瓷器,可指尖的力道却暗自紧了紧——这已经是第十二天了。
“退下吧。”惠妃的声音淡漠如水,不带一丝感情。
安嬷嬷立刻上前,殷勤地扶住惠妃的胳膊,一边替她掖好被角,一边转头对李善冉笑道:“八福晋,这里有老奴伺候就好,您去歇歇吧。”那笑容妥帖周到,可眼底的疏离,李善冉看得分明。
她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久跪而微微发麻,只好把手搭在新月的胳膊上,踉跄着往外走:“好,那我就不打扰惠母妃休息了。”
出了正殿,甬道上的风裹着初春的凉意,吹得她鬓角的碎发轻轻扬起。
新月憋了一路,直到拐过回廊,才压低声音忿忿道:“福晋,惠妃娘娘这也太欺负人了!怎么能让您天天跪着伺候她服药?您可是八爷明媒正娶的福晋,又不是专职伺候她的宫女!”
“噤声!”李善冉脚步未停,目光却严厉地扫过去,“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今儿个抱怨,明儿个满后宫都知道,我不乐意伺候惠妃娘娘了。”
她声音不高,语气却不容置疑。新月立刻低下头,不敢再言语,可眼里的委屈和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又走了几步,新月终究忍不住,声音里带着颤:“可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呀?要不……咱们还是和贝勒爷说吧。”
李善冉停下脚步,侧头望向廊外渐黄的连翘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后宫是女人的战场,找贝勒爷就落了下乘了。再说有辈份压着,贝勒爷又能如何?”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笃定,“放心吧,用不了多久了。咱们也伺候了十几日,时间算下来,后宫也该有反应了。”
她心里清楚得很——惠妃这般折腾她,无非是想压着她低头,让她代表八爷向直郡王俯首称臣。
可李善冉不是那等任人揉捏的性子,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惠妃想把八爷府踩进泥里,还要她感恩戴德?做梦!
她从安亲王府到八爷府,什么时候也没想过卑躬屈膝地过日子,那也太丢穿越者的脸了。
新月心疼地蹲下身,替她揉了揉膝盖:“福晋,咱们找个地方歇歇脚吧,奴婢好给您揉揉腿,跪了那么长时间,一定青紫了。”说着眼眶就红了,“主子在安亲王府时,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呀……”
李善冉心里一暖,抬手拍了拍新月的肩膀,想了想道:“好,咱们去御花园瞧瞧。”
“啊?去御花园?咱不去良庶妃那里吗?”新月有些意外。
“不去。”李善冉摇头,目光沉静,“现在去,是给庶妃招祸。庶妃已经够难了,不能让她再因我受牵连。”
良庶妃是八爷的生母,在延禧宫地位卑微,若是和她这个八福晋此时频繁往来,更碍惠妃的眼了,只会让惠妃把矛头对准那个可怜的女人。
新月点点头,扶着李善冉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春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影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斑驳的金色。李善冉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仿佛膝盖上的淤青和这些天的屈辱,都不过是路上的一粒尘埃。
她知道,这后宫里的每一双眼睛都在看着,看着惠妃如何拿捏她,也想看她如何应对。而她要做的,不是低头,也不是硬碰,而是等——等这潭水被人搅浑,等那些蛰伏的势力自己浮出水面。
御花园的迎春花开了几丛,黄的白的,在风里轻轻摇曳。李善冉和新月在御花园的僻静处找到一座避雨阁楼,主仆二人走了进去,新月扶着李善冉找了一个干净的石凳坐下。
新月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卷起她的裤腿,果然看见膝盖上一片青紫,触目惊心。新月咬着嘴唇没出声,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一边揉,一边掉眼泪。
李善冉望着远处的红墙黄瓦,眼神却飘得很远。这宫墙里的日子,从来不是靠隐忍就能过下去的。
她心里已经有了盘算,只是还差最后一把火。而惠妃,大概还不知道,自己这些天的“恩典”,正在把她自己一步步推到风口浪尖上。
风起了,吹落几片树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地上。李善冉收回目光,轻轻说了句:“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