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来得越来越少,电话里声音也越来越疲惫。我不怪他。这世上没有人有义务替我扛这些。
我自己能抗。
攸澄偶尔会短暂睁开眼,目光淡淡扫过床前的我,便又漠然垂下眼帘闭上双眼。横亘在我们之间那层疏离隔阂,直到病痛的尽头,也不曾被拆开。
攸恬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击溃,整日陷在茫然的恐惧里。医院惨白的长廊、不散的消毒水味、滴答不停的输液声,碾碎了所有安稳。她寸步不离地紧握我的手,指尖绷得紧紧的,迟迟不肯松开。
“姐,我们以后怎么办?”
我只能用力抱住她,说不出半句宽慰的话。
有天下午,攸恬在学校被同学问起“你爸妈怎么没来开家长会”,当场红了眼眶,课没上完就跑出了教室。班主任打电话给我,我放下医院的事赶过去,在操场角落找到她。她蹲在单杠下面,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闷闷地说:“姐,他们问我爸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不是。”
“那他们为什么不来?”
“他们来不了。”我说。
攸恬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姐,你是不是很累?”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我以后不哭了。”她吸了吸鼻子,“我不让你更累。”
我伸手把她拉过来,抱进怀里。她身上有操场的土腥味和汗味,还有一点中午食堂的油烟味。我抱着她,觉得她好小一只,比我想象的小得多。
“哭可以哭。”我说,“但哭完要往前走。”
晚上,攸恬从噩梦里惊醒,坐在床上大口喘气。我起身给她倒水,回来时看见她抱着枕头,眼睛睁得大大的。
“姐。”她声音很轻,“你说爸妈是不是其实很爱我们?”
“不知道。”
“我觉得是。”她说,“可他们爱人的方式好奇怪。”
她顿了顿,忽然又说:“姐,其实我小时候,有时候会故意在你面前说爸妈又给我买了什么。我说完就后悔了。我就是……我就是想让你看我一眼。”
我手里的水杯停住了。
“后来我就不说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因为每次看你笑,我都觉得你在哭。”
那天,我第一次抱了攸恬。她在我怀里哭了很久,哭到后来我都分不清那眼泪是她的还是我的。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攸恬已经不在床上。厨房里有动静,我走过去,看见她踩着小板凳,正在煮面。水沸了,她把面条丢进去,又手忙脚乱地去切葱。
“你干什么?”
她回头看我,眼睛还是肿的,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姐,你坐着。我来。”
一碗面煮得稀烂,葱切得长短不一,盐也放多了。可我一口一口吃完了。
心底漫上来无边无际的寒凉。我说不清这份沉重从何而来,只清楚地知道,我们原本平淡安稳的人生,已经彻底塌了。
所有被家人死死捂住的秘密,藏在长年疏离表象之下的破绽,随着双亲的离去,再也无从遮掩。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大伯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宁宁,你爸妈……不容易。”
我那时以为他在说客套话。
可过了几天,大伯又来了。他喝了酒,坐在客厅里,看着父母的照片发呆。
“宁宁。”他忽然开口,“你别恨你爸。”
我给他倒了杯水:“我没恨他。”
“你恨的。”他看着我,眼睛通红,“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跟你爸一个脾气,什么都写在脸上。”
“大伯,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大伯母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他立刻低下头,再也不说话了。
多年后我才明白,他或许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