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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阴影（第1页）

盛夏，日光盛大炽烈，把整座城市照得透亮。树叶绿得晃眼，蝉鸣不分昼夜聒噪不休。可这份热闹明亮，照不进我们家沉沉的阴霾。

那段时间，父母总带着攸澄往医院跑。我不清楚缘由，只知道他身体一直不好，隔一阵子就要出门。每次从医院回来，家里的气氛便沉上几分。没有争吵，没有人向我和攸恬解释什么，压抑却实实在在弥漫在每一处角落。

攸澄愈发倦怠乏力，稍作走动便疲惫不堪，多数时候闭门待在狭小的卧室里。父母也日渐憔悴，眼底浮着乌青，夜里常常辗转难眠。即便心事重重，在外依旧维持着偏向弟妹的模样，那层伪装不肯有半分松懈。

攸恬敏锐捕捉到家中的沉闷，往日张扬的性子敛了下去，愈发愿意靠近我，常会把手里的零食小物件递到我面前，眉宇间带着难以言说的拘谨。

林攸澄把自己更多的时间，耗在了自己的小房间里。他房门时常虚掩，来来去去，我偶尔能瞥见屋内的景象。

我见过他从楼下花坛、河边带回一袋袋细沙碎石，一趟一趟，搬回屋子。房间角落摆着一只旧快递纸箱，闲暇时，他便蹲坐在地板上，拿着木片与石块，一遍遍堆叠摆弄。若是对成型的模样不满意，便伸手推倒，一切从头再来。梅雨季，细雨顺着窗缝渗进屋，打湿箱中的沙土，他就静静蹲在纸箱边，望着积下的雨水顺着沙土的沟壑慢慢流淌。

书桌抽屉里放着一卷旧磁带，是他从旧物市场寻来的，还有一台外壳已经磨旧的随身听。不少夜里，隔着门板，我能够听见房间里面，循环往复，传来一阵阵潮水起落的声响。

桌上摊着一本翻得卷边的素描本。纸上画满密密麻麻的线条，不是课本上规整的地图，全是他自己创造出来的记号。圆圈，三角，一道道波浪，空白处写满细碎的字迹。很多线条，都围绕着课本里提及极光的那片北方疆域展开。

有一次我站在门口，看见他正对着那一页发呆。

“你画的是哪儿？”我问。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合上本子：“没什么。”

“极光？”

他沉默片刻：“嗯。”

“你以后去看啊。”

他笑了一下，嘴角几乎没有动：“看不了。”

“为什么看不了？”

他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低着头说：“图书馆有本画册。挪威的，极光。”

“你什么时候看的？”

“初一。”他翻了一页素描本，“那天我在图书馆坐到关门。管理员来赶我。”

他停了一下，手指摩挲着纸页边缘。

“我把那一页撕下来了。后来老师让我写检讨。妈去学校领我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那页画我一直夹在地理书里。就是翻得最烂的那一页。”

那本地理课本一直摆在桌角，记载极光的那一页，书页早已被翻得起了毛。我数次路过，都看见他背对着门，长久地停留在那一页。

每每路过那道半散的门缝，望见伏在桌前的背影，我心里总会生出一团说不清的疑窦。可其中真正的缘由，我无从探知。

夏日晚饭，家里切开冰镇西瓜。红沙甜，瓜中心最甜的那几牙，理所应当放到攸澄和攸恬的盘子里。我吃靠近瓜皮味道清淡的部分，安安静静，没有异议。

那顿饭吃到一半，父亲忽然放下筷子。他喝了不少酒，脸红得厉害，眼睛也红。

“宁宁。”他说，“你过来。”

我走过去。他忽然伸手，把我拉进怀里，力气大得吓人，满身的酒气呛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爸？”

他没说话，只是抱着我，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母亲放下碗，走过来拉他：“建桢，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父亲声音闷在我肩头，“宁宁，爸对不起你。”

“你胡说什么。”母亲的声音里带着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