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坍塌(第1页)

变故从来不会提前预警,只会轰然倾覆人间。

父亲骤然重病入院,病情凶险。住院的日子里,偶尔神志清明的时刻,他便对着守在病床边的母亲,冷静交代一桩桩现实事务,没有半分体恤的软语。

有一次我替他擦手,他忽然睁开眼。

“宁宁。”

“爸。”

“柜子钥匙,你收好。”他声音很轻,“主卧衣柜,最里面。”

“什么柜子?”

“你以后会知道。”

“爸,你别胡说,你会好的。”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别怪你妈。”

我那时不懂这句话。几天后,父亲便撒手离世。

悲伤还悬在心头未曾落地,又一道毫无预兆的噩耗砸下来——一向安康的母亲突发急性心梗,抢救无效,骤然离去。

不过旬月,双亲尽失。

长久蛰伏在攸澄身上的遗传病彻底爆发,经年累月的孱弱轰然压垮他单薄的身体,他终日昏睡,再无半分鲜活气息。

十余年小心翼翼维系的家庭平衡,在接踵而至的苦难里,彻底碎裂。

尚未成年的我,一夜之间被推入所有残局。日日往返于家与医院之间,一边照管昏睡不醒的弟弟,一边安抚深陷惶恐的攸恬。

大伯来帮过几天忙,留下一些钱,说他家里也走不开。父亲单位的人来过,说抚恤金和手续以后办。那段时间,我像个被推上舞台的提线木偶,只知道一件事接一件事地做,不敢停下来想以后。

医院催缴费的时候,大伯留下的钱刚好够撑过那几天。可后续的费用、弟弟的住院押金、药费单子,一张一张摞在床头柜上,数字越积越大。大伯在电话里跟住院部打过招呼,说监护手续正在办,可缴费窗口的人不知道这些。我去问能不能缓几天,窗口里面的人头也不抬:“不交钱就停药。”

我站在窗口前,手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缴费单,指甲掐进掌心。我没再说话。

那天从医院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家。我坐在医院后门台阶上,把缴费单一张张摊开,又一张张叠好。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从大伯翻到班主任,从班主任翻到不常联系的表姑,翻到底也没找到一个能拨出去的号码。风从巷子口灌过来,把最上面那张缴费单吹到地上,我弯腰去捡,发现膝盖在抖。

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去了父亲单位。人事科的门开着,我站在门口,一个中年女人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说我是林建桢的女儿。她表情变了,站起来给我倒了杯水,说抚恤金的材料已经在走了,让我回去等。我问大概多久,她说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说不准。

从单位出来,我又去了街道办。办事员翻着户口本和死亡证明,问我监护手续办了没有。我说大伯在办。她抬头看了看我,说你还没成年吧。我说快了。她说那你满十八之后再来办变更,现在只能先挂着你大伯的名字。

“那这段时间,我弟弟住院签字怎么办?”

“让你大伯签。”她说,“你签不了。”

我攥着户口本站在街道办门口,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我想起医院缴费窗口的那句话——“不交钱就停药”。又想起大伯在电话里疲惫的声音。我谁也不能怪。这世上没有人有义务替我扛这些,我早就知道了。

可我能扛。

晚上回到家里,我拿出一张纸,把接下来一个月所有要缴的费用、要办的手续、要跑的部门,一项一项列出来。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项后面都打了勾或者画了圈。攸恬凑过来看,问我写的什么。我说是计划表。

“姐,你写得真丑。”

“丑就丑。”我说,“能看懂就行。”

大伯帮我跑了两趟街道办和父亲单位,把监护手续、抚恤金申请、学校那边的请假都办了下来。他说他是我爸的亲哥,监护权先挂在他名下,等我满十八岁再说。临走那天他把一张卡塞给我,说里面是单位先垫的一部分抚恤金,剩下的过阵子到账。

“宁宁,你听着,”他说,“有事就打电话。别一个人扛。”

可我知道他家里也难。大伯母身体不好,堂哥还在上大学。他帮我的每一分,都是从自己家里抠出来的。

有天傍晚我从医院回来拿换洗衣服,走到大伯临时住的客房门口,听见里面大伯母在打电话。门没关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哥就是心软,自家都顾不上,还往那边贴。我身体什么样他不知道吗?小杰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呢……”

大伯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我没听清。大伯母又说:“我没说不帮。可帮也得有个限度。宁宁那孩子是可怜,可她自己有手有脚,总不能全靠我们。”

我站在门口,手指攥着门框,攥了很久。然后我轻轻退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那天晚上大伯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把里面几张票子全塞给我。

“拿着。”

“大伯,不用——”

“别跟你大伯母说。”他拍了拍我的肩,转身下楼了。

我站在楼道里,听着他的脚步声一层层往下,越来越轻。手里那几张钞票被汗浸得发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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