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看账本吧。”
虽然并没有什么疾言厉色,奚筠也发觉到,这问题突然问得伯父不太高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也忙低下头去。是自己忘形了。
她有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敢抬头,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又过了好一会,却听见奚谌的声音:“……怎么了?怎么那么小心?”
“伯父,我说错话了。”
“没有。”奚谌说。“谁说你说错了?”
“那我……”
“是我的错。”他叹口气,“不要盯着别人脸色办事,你没做错什么。”
“是。”
“你很有胆量,也有决断,才十四岁,就能带着你祖母从阳云一路到外城,为什么在我面前要胆怯?你怕我?”
听到奚谌说这话,奚筠下意识地想辩解,再从内襟里拿出那份密揭来给他看,问问他该怎么办,这又是什么意思。问他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许她听樊一泠讲粮仓的案子,又放她读这些账本。身上却怎么也动弹不了。
有一个声音冷冷地在她耳边说,就许你疑心别人,不准别人对你有疑心?
如果父亲还在的话……就不会这么害怕了。
她这么胡思乱想着,只觉得那密揭在她衣裳里发烫,烫得她说不出话来。
“好了,”看她不说话,奚谌也很平静,“天不早了。账本明天再看,你先回去歇着吧。”
奚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站起来,把册子叠好放在桌角,朝他行了一礼。
“伯父……也早些歇息。”
奚筠转身走到门口,撩开厚重的绵毯子,推开门,夜风裹着雪灌进来,吹得她眯了一下眼。走下台阶的时候,渌水提着灯笼迎上来。奚筠跟着她沿着回廊往回走,靴子踩在薄雪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天地间安静极了,只是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闷闷的,胃脘止不住的翻腾,她站住了一会,渌水疑惑地问:
“小姐,怎么了?”
她不说话,推开渌水要搀扶的手,突然趴在路边一阵呕吐,渌水着急地把她扶起,让她倚坐在回廊的石边上。这里离着北渚骋望还有一段路,看着奚筠昏昏沉沉的,渌水提着裙子跑去叩门。
“主君,主君,小姐病了!”
屋里随即传来一阵响动。不过几息的功夫,奚谌便快步走出来,没等渌水说完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蹲下,一手托住奚筠的后背,另一只手去探她的额头。指尖碰到她的皮肤时,摸到一层薄薄的冷汗。
“渌水,叫苏大夫过来。”
奚谌的声音仍然很稳,手上却已经把她抱起来带进书房。书房有供人休憩的侧室。奚筠就是在侧室的那张卧榻上醒来的,一睁眼就看见那件深青色的大氅和一张与父亲相似的脸,可是父亲从来不穿这样的衣服,也没有这么深的眉间纹。
她脑中有些混乱,感觉怪异又荒谬,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侧过头去,干呕了几下,什么也吐不出来。奚谌给她拿了茶漱口,又扯过被子裹住她。
“爹……”奚筠的声音哑得厉害。
“不要说话。”奚谌把碗放回桌上,回头对渌水说:“大夫到了让他直接进来。”
渌水应声去了,门被轻轻带上。屋里一时只有炭火毕剥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