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一泠悻悻地放下筷子,“你们怎么不早烧?”
奚筠说:“堂兄提前擀了些馃饼垫肚子,盖在灶上还热着,樊娘子要不要先吃点?”
饼子端上来,樊一泠连吃了三四块,夸了一句好手艺。
“小将军从西北来啊?这饼很有西北风味。”
奚铮有些不好意思,“是。不过,还不是将军。”
樊一泠便笑起来。
虽然看上去老成一些,满腔的少年意气,尽在这一个“还”里面了。
“这段日子事忙,等到来年,我就来教你们兄妹俩武艺。到时候可要看看你们的本事。”
老夫人虽然觉得她常能进园子是好事,但也忧心她耽搁公务,劝道:
“你还年轻呢,又是个有本事的,现在就是曲长。把握住机会早早立功,等到了年纪怎么说也能当个重号将军,不要在这样的私事上浪费功夫,也太屈才。”
樊一泠脸上的笑影便淡了些。
“老太太,我立不了功啦。”她没抬头,“女官一批批被清退下去,我留在虹鸾卫里,校尉已经挨了不少弹劾了。更有些风言风语,说出来都嫌脏了嘴巴。明年我就不在虹鸾卫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锅子在咕嘟咕嘟地冒烟。
奚谌把筷子一放,锁眉怒道:“谁说的?”
“太尉手谕,说战时设女将是不得已之举,眼下天下太平,四海皆安,各所的女将不如回归老本行,回天子仪仗队去,不过年前事情多就算了……您这些日子病着,是以我没有和您说。”
这种消息对年节来说非常不愉快。不过今年的坏消息一直不断,也没那么多忌讳了。樊一泠心中五味杂陈,一直不知道如何把这话说出口,眼下趁着聚在一起干脆说出来。
当然,她说的还是少了。
什么拣出些匀称的赏心悦目,什么略施粉黛有太平颜色,穿上红装也是一道风景。她当时忍下去没吭声,现在也没说。
老夫人勃然大怒,着急骂道:“什么狗屁太尉,他算个什么鸟东西。官家呢,没有训斥他吗?”
樊一泠和奚谌对视一眼,奚谌对奚筠说:“陪着你祖母吃点,我与樊曲长有要事详谈。”
到了书房,奚谌问:“官家如何?”
樊一泠说,“……这两日的批复都是太女代笔。”
官家从秋日开始卧病,千秋只草草地露了一面,便封锁禁中,政事都交给几位心腹。奚谌虽然早有不好的预感,也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
他明白了樊一泠的意思,只觉心如刀绞,有些脱力地歪倒在席上,一时说不出话来。樊一泠连忙上前扶住他,他摆了摆手,大喘了几口气,艰难道:
“还——还有谁知道此事?”
“朝中的几位重臣都已经在谋划着做周公了。”樊一泠端了杯冷茶过来,一边给他顺气。“凝神,别激动,别激动,听我把话讲完。”
奚谌忍下一阵麻痹带来的剧烈疼痛,微微点头,示意她说。
“这些人心不齐,又不知道从哪里透出来的消息,那些老狐狸都以为是像五年前的那次‘空城计’,没有轻举妄动,都在观望着我们。您前些日子病得刚好——”
樊一泠忙收回大逆不道的言论,改口道:
“前些日子,属下抓到了几个探子,他们想堵我,被我冠上奸细的罪名,塞到兽笼里喂老虎了。老虎吃饱了,我就放出獒犬。撕咬了整整一天一夜,等到人死光了,您还没有露面,他们心中开始犯嘀咕,纷纷收了手。”
非常时期行非常手段。
樊一泠是奚谌亲手培养的人物,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发现探子之后没心慌,照常上值,没有露出一点异色,也没急着来园子上报此事——现在所有眼睛都盯着呢,既然没什么好办法,不如不让奚谌知道这事。
她自幼跟着奚谌,知道些早年的秘辛,也知道奚谌的性情。当局者迷,这事她没法点评些什么,只能力保自己这边不会有什么差错。今日她如常来赴家宴,还打发人找了巧匠,打了一堆精致的金银锞子,篆有些吉祥的神兽,说要给小孩子玩,一副欢喜过年的样子,滴水不漏。
“眼下走一步看一步,太女还年幼,人常说主少国疑,咱们要沉住气。最后一把一定要趁其不意下出先手,不计代价,杀得人头滚滚也要把太女送上去。”
说这话时,樊一泠没露出十分狠戾的神色,冷静得好像是来书房消食一般。奚谌看了她一眼,气息逐渐平稳下来。
“官家,咳咳咳,官家可有话要对我说?”
樊一泠迟疑了一下,“没有。”
“我要进……”他止住话头,没说下去。樊一泠知道他的意思,严肃地告诫他:
“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