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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端（第2页）

她迟疑了一瞬：“我没有算。伯父想知道什么？”

奚谌知道密揭里面写的是什么吗？

这账本他早该看过，有没有怀疑过奚弗真的做了这样的事？

“我若想知道什么，应该去问那个江约，毕竟是他一路跟着弗弟，而不是你。”奚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我只想让你看到账本，你明白吗？”

这话很有揣测的余地，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头顶。

“……不明白。”她坚持道。“我只知道我父亲绝无可能做这种事。”

“你当我愿意怀疑自己的亲弟弟？”奚谌压着眉峰，蓄而不发，“做没做过不重要，事情已经发生了，账本上明明白白写着。”

“凭什么不重要？”奚筠起身步步紧逼，手微微地哆嗦着。“这是混淆视听，是诬陷！”

“这不是你该管的。我只问你，如果粮仓案查明了，你父亲又是同谋，数罪并罚，到时候你成了罪臣之女，又待如何？”

“我父亲是清白的，如果他被判为罪臣，那我就去叩阍，请官家再查。”

她毕竟年少，一下子被他激出满心的愤懑。说完后，自己也意识到是傻话，被奚谌冰冷的目光钉在原地，嘴唇紧紧地抿起来。

奚谌的声音终于带上点怒意，“你这蠢……我说过的，他们等着你去呢。此事死无对证，你顺着他们的心意去闹，你也没得活。”

今年的雪灾，从十月份就开始了。女帝要立皇太女并不是今年才有的事情，可是今年朝中有半数人联笔上书，请女帝立一个不知真假的“宗室遗珠”为太子，这才把事情传扬开来。有人冒着极大的风险在雪灾之年偷走了济民仓的存粮——不单是为了牟利，也是为了引起饥荒，让这场天灾变得更像天罚。

百姓会记得一场从天而降的暴雪，会记得饥饿的滋味。如果不能安抚，会用血支持一切破坏和清洗的行为，以发泄自己的恐惧和怨憎。

他起身往前走了一步，奚筠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又立刻停住了，毫不怯懦地仰脸看着他。

“我死不足惜。”

“你现在胆子大了？留着你的命。看过账本还不明白吗！你就在这里老实呆着，哪里也不许去。”

“我不愿意。”

奚谌的脸色空白了一瞬，随后便是怒火滔天。

“再说一遍。”

“伯父，我不愿意。我的父亲不是罪臣，我不愿意这样活着。”

“你——没得选。”奚谌咬牙。

“我不会牵连伯父。”她固执道。

奚谌没理她，气得手抖：“我告诉你，因为我没得选！你也没得选！你以为如果要我在你跟弗弟之间选一个人的命，我会选谁？”

他突然爆发，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一根，剩下的还在绷着，但已经发出了一种刺耳的、不均匀的颤音：

“你以为我就不愧疚不悲恸吗？我想让他当罪臣吗？是他死之前都要保你！”

奚筠在原地怔住了。

奚谌往前逼了一步，“你觉得他随行带着江约，就是疼爱他了？我告诉你，他带着江约是去送死的，对你——他不要你洗清冤屈，也不愿意你冒险，他就要你活着！”

这世间总是有偏心的父母，人性使然，没什么好说的。

奚弗如此，老夫人也是如此。

十八岁的奚谌弃文从武，在禁中为公主挡着各路明枪暗箭，十八岁的奚弗高中会元，春风得意。那时他穿着一身鲜红如血的软甲在城门上高高地向下看，有的人在抱头痛哭，有人大声念颂着什么，有的人喜笑颜开，让自家的仆从快回去报喜信。

在吵吵闹闹的人群中，奚弗穿着一身崭新的白衣，一眼找到站在高处的奚谌，仰头朝他笑着。

他提着下摆，匆匆跑上城楼，一路执刀戟的兵士见到他的脸，都没敢拦他，就这么放他跑到跟前去。樊一泠当时年纪很小，像模像样地站在他的亲兵身畔，质问来人是谁。奚弗便一个劲的笑，也不说话。

然后……后来的事，奚谌也记不太清了。

后来，他不让奚弗去殿试。奚弗没去。让他告病，辞了官家赐下的翰林编修，然后把他指到了阳云当县官。奚弗便去了阳云。一个月前，他连发好几封急信让奚弗滚回去。最后收到了他的死讯。

奚筠不愿意受他庇护，亦忧心牵连，因此出言激怒他，没想到效果如此拔群。看他胸膛起伏不定，面色苍白如纸，她忙跪下来，怕他真气出什么好歹：

“伯父……”

“你现在不惶恐了吗？”奚谌冷笑。“一想到送死这样的好事，胆子也变大了？”

“不是……”

“天真！幼稚！你父亲把你惯坏了。我再听你说这种话，定不会轻纵了你。”奚谌咬牙切齿。“给我回房思过，今日不用想着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