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哦。”他看看更漏,往后靠了靠,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总之,先下课吧,有不懂的再问我。”
渌水在两位夫子桌上各放了一盘椒盐酥,一壶蜂蜜水,委婉道:“夫子辛苦,吃些点心吧。”
两人便各自道谢,芳椒堂一时安静下来。奚筠在座位上慢慢地过着方才所学,何朓紧蹙着眉头,从方才到现在一直在低头写写画画些什么。渌水以为他在给奚筠整理笔记,刚对这些太学生的评价稍微上升了一些,趁着给他添水的时候瞥了一眼,发现他在拿着竹尺画一个庭院的草图,算不上精致,但该有的也都有了……这是在干什么?
韩周吃得快,看奚筠正在低头补着笔记,顿感欣慰,非常开朗地总结:“你看,一条律文,你要是只记条文,半盏茶的工夫就背完了。可你要是想用它来断案,就有一百种情况在前面等着你。”说完还离开座位,来看她的笔记,看看是否有错漏的地方。
“唔,字不错,不过我举的案例就不必记了,你翻到《律例》的断狱篇,这个例子是不是在这呢。你记得太多太笨,不能突出重点,这就失去了笔记的意义,哎,等我教你怎么记更快。”
渌水那样缜密低调的人很对奚筠的胃口,不过像韩夫子这种说话实在、直来直去的也让她喜欢。
奚筠感觉韩夫子这话非常用心,郑重谢道:“是,学生知道了,多谢夫子指点。”
“这是应该的。”
韩周摆了摆手,像是有点不好意思,转头去收拾案上的书册。过了一会儿,何朓把那张图纸递到奚筠面前,说:“下午我教你算学,先看看这个。”
“这是张三老家的一处旧宅,“何朓说,指尖点在图上,“翻修的工头报了个数,张三觉得不太对,就自己画了这张图来算。你且看看,从东南的花圃走到西北的庵堂,要走多远?这个宅子如果要铺石子,一百枚石子积一尺,要用多少枚石子?”
纸上墨线勾得细致,院墙四至标得清楚,各处建筑和花圃都以小字注明了尺寸。奚筠记完问题,俯身看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动手,先细细看了一遍草图,把各处的尺寸记在心里,然后提笔便要算。
何朓看她胸有成竹,便知道她约莫是学过方田和勾股,便没有拦阻,只是又在新的纸上画些什么。
“小姐,该喝药了。”
奚筠抬头看,是屋外一个年长的婢女端着一碗药汤进来,身后还跟着苏大夫。他模样俊朗,今日穿着绣鹤的锦衣更显风流,也把屋里的两个寒碜的太学生衬得有些无光。
“那位是主君身边的合水。”渌水提醒。
奚筠被打断了思路,很疑惑地问她,“我有什么毛病?我只是吃莲子百合会不适,不吃不就行了?”
“昨日苏大夫说,莲子百合本来是滋补的东西,但有些性寒,您身体有亏损,吃了才会生病。”
“我喝的什么药?”
“自然是养护脾胃的补药。”
她打心眼里不愿意喝药,也觉得没必要,“先放着吧,我……”
苏大夫便先上来请脉。“您心绪不宁,脾胃甚是虚弱,是奔波伤了身体,要好生调养。”又哄道:“小姐,喝了药病才能好,若是怕苦,在下带了些甜的东西。”
他在夫子们面前说这话让奚筠有点恼火,如果她怕苦不喝,多叫人笑话。
她面不改色地端起碗来一饮而尽,面色扭曲了一瞬。苏大夫便朝她微笑。
“小姐很乖。来,吃个甜果子吧。”
奚筠却对他没什么好气,忍着不发作,“多谢大夫关心,我刚刚吃饱了。”
何朓见证了她面色的变幻,知道少年人最好面子,同情道:“这药闻着就苦,小姐多少喝些蜜水压一压吧。”
奚筠点点头,渌水便提着壶给她倒了点。她低头喝了一大口蜜水,继续提笔算着。
等到苏大夫走后,她对渌水嘱咐道:
“以后让他们不要在我上课时来,养身固然重要,要是打扰了夫子讲课反倒不美。”
韩周闻言略有感动:“真没想到您还喝着药。我家中和您同龄的族弟都绞尽脑汁地装病逃学,您小小年纪这么勤奋,将来一定会有所成就。”
奚筠不经这么直白的夸赞,一时很是羞窘:“……谢夫子厚望。”
何朓出的题不算难,只是数字繁杂了些,奚筠一边做题,一边想着刚才的事。
合水在婢女中的身份应该算是很高的,伯父大概也信任她,今天这样莽撞,要找个由头搞清楚她到底是什么心思。
思忖了一会儿,奚筠就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