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亮着灯。门半掩着,暖黄的烛光从门缝里漫出来,在雪地上铺了一小片亮。奚筠走到门前,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是樊一泠的声音。
奚谌推门进去,她便跟着。樊一泠坐在侧边的书案后,手里翻着一大叠文书,还一心二用地朝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人说些什么。两人看见奚谌进来,微微点头致意。
看奚筠来了,樊一泠并没有避讳什么,眼睛盯着文书,朱笔在指尖轻巧地转了几下,“……思路很对,出宁淮的第一道关是咸宁关,雪年运粮,纵然朝廷的批文还没到,这押运文书是怎么办下来的?既然查不到相关的卷宗,我们就去……”
“樊曲长。”奚谌打断了她,“天晚了,让兰朔回去吧。”
樊一泠似乎是还想说些什么。那个叫“兰朔”的青年人先站起来拱手行礼:
“是,那学生就先告辞了。”
等到他走后,奚筠问道:“伯父,这是谁?”
自己刚来,伯父就不让樊曲长说下去。这个人自称学生,穿着文士服,也不像虹鸾卫中人,却能跟着樊一泠处理这些机要。她心中隐隐有些落寞。
“我府上的书办。”奚谌领着奚筠坐下,“何朓,是太学四门馆出身。”似乎是看出她心中所想,又说:“你年纪尚小,不要心急。”
奚筠并不是对这个何朓所得的信任如何眼热,只是听也听得出来,他们是在讨论粮仓的案子。
“我不小。”她低下头,闷闷地回了一句。
奚谌眉眼弯了弯,摸着她的发顶,没说什么。
樊一泠接她的话:“属下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被校尉赶鸭子上架,拿前朝那些老东西当木人砍了。校尉,您多少也松松手吧。”
“一泠,别胡说八道。”虽然称呼上显得更亲昵,语气中的警告意味并不少,奚谌瞥了她一眼,樊一泠接收到信号,却并不挪窝,不忿道:
“属下何尝不想按时下班?您老人家把兰朔遣回去,我现在走,这堆东西明天来还是这样子,这样猴年马月能批复得完?”
“……我来批。”
听到这话,樊一泠爽快地把笔挂回去,取着在熏笼上烘暖的氅衣披上,走了。
奚谌把袖子卷窄,绑上玉带,搬起樊一泠的书案上那些案卷文书,放在自己的坐席边,却没有要翻开的意思。
“我晌午去你祖母那儿,她身体抱恙,让我给你请个武师傅,我想着既然要请,再请个教策论的夫子,你看如何?”
“我听伯父的。”
“听说你五经已经熟读,只是如今朝中推重农学,农为天下之本,《氾胜之》十八篇你可有学过?”
奚筠摇了摇头,有些羞窘:“没有读过。”
“律学、算学如何?”
“律学通读了《大言律例》、《百市法》。”怕奚谌对她失望,奚筠额头上急出一点汗,“算经只学过《九章》一本,不过,父亲有教我看家里的账本。”
奚谌却松了口气,“不错。既然你有些底子,算学我就让何朓来教你。那些腐儒只知之乎者也,是教不了你的。”又道,“你二伯家有个堂兄,自幼跟着你二伯在北疆戍边,我接过来,跟你一同上课。”
奚弗带着老母亲外放在阳云,没有跟两个哥哥打过交道,顶多年节来往两件礼物,是以奚筠并不知道这些事情。
“二伯家的哥哥?”
“嗯,比你大两年,武学一道,颇有你祖母的风范,你多跟他请教。文采……”说到这,奚谌斟酌了一会,露出有些头疼的样子,想必这位侄子在这方面有些拿不出手,“……文采有些落后,你们的课要分开上。”
奚筠倒是没把他的为难放在心上,只当是谦辞,听到他说这位堂兄“有祖母风范“,便道:“想必祖母见到他,也会高兴。”
“是,她是会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