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狭窄了些,地势太高,把这里围个小花坛,种点东西,要不然又高又空旷,像个大秃头。”
由于对祖母的品味不敢苟同,奚筠无法,就哄她去看别的地方。从清晨到正午,她们转悠了大半个园子,便在一处亭子里歇歇脚。老夫人忽然说:“你大爷这园子,空得很。”
“空?”
奚筠回想昨夜穿过园子时的感觉。确实,一切都太新了——新得不像有人长住过。桥栏杆上没有摩挲过的温润痕迹,石阶上没有踩凹下去的踏痕。这园子像是刚收拾出来等人住,而不是已经住了十几年。
“伯父应该是不住在这吧,他一直在前院。”
照常理来说,后院的花园本应该是女眷的住处,可是奚谌至今孑然一身,没有任何需要安置的女眷。
“他一直这样,走到哪都像随时要拔腿走。当年在军营里就这样,帐里干干净净,除了刀和书,什么都没有。他心里不踏实,所以才把什么都布置得这么妥当。越妥当,越不踏实。”
“伯父公务太繁忙,您既然来了,就给他布置布置。”奚谌这么大了,自己的园子如何,必然是自己做主。奚筠这也是在劝老夫人,安定下来,不要折腾,没看今早把樊曲长都招来了么。
老夫人却没再说什么,只是叹气,把胳膊递给她,让她搀扶自己回去。
午后,奚筠去了江约住的院子。隔一座石桥,果然如奚谌所说,不远不近,走几步就到。院子里静悄悄的,两个婢女,一个在外,一个在内。守着院门的看到奚筠来,忙行礼道:
“少爷有点发热,大夫刚刚来施针,现在睡了。”
“不用通传,我就进去看看。”
奚筠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江约躺在床上,脑袋上缠着一圈白布,脸色还是很差,奚筠轻轻拨了拨他额前的头发,吩咐婢女去打盆水来,然后去院门外候着。
这里住着病人,热水是每隔半个时辰烧上一次的,婢女很快把水送来,然后躬身告退。奚筠拧着帕子,给江约擦了擦汗,又总是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似的,悄悄走到门边,然后把门推开。屋外面是没有人的。她松了口气,又坐回去。
“姐姐。”
她低头,看见江约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还有些迷蒙。
奚筠的面色其实苍白极了,只是那双眼睛依然又黑又亮,眼下有两道青痕。江约身上本就不痛快,看见奚筠这样,又看见她身上穿的白衣裳,悲上心来。
“姐姐,”他莫名哭起来,“姐姐。”
奚筠把他的手轻轻包进掌心里,那双握鞭子的手有点粗糙,又很暖和。
“怎么了?”奚筠凑近了些,“你感觉怎么样?头疼不疼?”
江约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大概是摇头扯到了伤口,脸上皱成一团。奚筠连忙按住他:“别动别动,你后脑勺缝了好几针,好好躺着。”
“这是哪儿?”
“这是伯父家。伯父昨晚把咱们从医馆接走了。”
“姐姐,这里安全吗?”
奚筠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姐姐,姨父的信……你看了吗?”
“那封密揭,不是要呈送给官家看的吗。”
“不,不是。”江约有些着急,“还有……”
他有些慌乱地摸向自己的内襟,“还有一封的。”
奚筠握住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是放在一本书中的么?”
“是,都在那本书里。姨父说,里面有两封信,浆糊没干透,让我不要翻看……我是不是把那封信丢了?”
“夜里太急,应该还在书里,我没找到。”奚筠安慰他,“你做得很好。很厉害,你把自己给带出来了。”
江约的眼泪忽然就又掉下来了。他拼命忍着不发出声音,眼泪却一串一串地顺着太阳穴流进枕头里,染湿了一片。
“我跑出来的时候……”他呼吸有些急促,断断续续的,几乎有些语无伦次,“那些人就在后面追……把书藏在怀里……姨父说,要是出了事,一定要把书带出来,谁都不能给……可是我身上全是血,姨父最后说不出话来,可是我跑了……”
“你把书保护的很好。”奚筠握紧他的手,把他抱在怀里,拍着背,“莲舟。你做得很好。”
江约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奚筠没有说话,也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