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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舟（第2页）

奚筠小心地把江约抱上板车，他昏迷中攥着她的袖口，怎么着都不撒手。奚筠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她低头凑近他耳边，极低声地问：

“莲舟，爹的东西……还有别的，你带出来了没有？他们是不是在追这个？”

莲舟是江约的表字。

江约在昏迷中，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奚筠看见他那只没有被攥着的手，死死地贴在胸口棉袍的内衬上，像护着什么东西。

老夫人摁着他的麻筋，让他松手，把东西提溜出来，是本书。她不识字，翻也没翻便递给奚筠。奚筠借着黯淡的月光一瞧，封面是《春秋谷梁》，有点鼓，夹着一只封好的硬纸袋，很不讲究地拿浆糊粘在“桓公七年”页上，是一份秘揭，纸袋上是父亲的行书。书页上还有不少圈点。这正是父亲的抄本，奚筠安心。

“别看了，小筠，赶车。”

奚筠没有再细看，就把书塞进包袱里。虽然依旧颠簸，但她一点都不敢慢下来，老夫人撕了里衣给江约包扎，又把他的脑袋抱着，以防失血。一路上紧赶慢赶，总算是赶上了宵禁。

医馆药肆，差不多都已经关门歇业了，只有一家亮灯的，正在用长板木条一根一根地封门。奚筠忙跑上前敲门。是个很年轻的大夫。

“大夫，我家弟弟在山上采药摔下去，脑袋破了个口子，还请劳烦您看看，”说着，便碎银铜钱的一齐往大夫手里递，比寻常的诊金多一倍。

那大夫见她实在焦急，便道：“抬进来看看吧。”把刚摆好的木条拆了两根。

“还有我祖母，她今日有些惊怒，还昏厥过去一回，您能否一并瞧一瞧？”

大夫就有些不耐，奚筠又往头上摸，在他手里添了一只素银钗，本来就顶了一个乱糟糟的发髻，现在半边头发都散下来，一副窘迫的样子。奚筠今年虚岁十五，这素银钗并不是小姑娘的样式，素得过头，他便多打量了两眼，果然在她腰间看见一条生麻。

“拿回去吧。”他摆摆手。

银钗是现从老夫人头上拔的。奚筠习武，平日头上只有条窄窄的葛巾，一包了事，在偏僻的阳云是没什么可怪的，披着头发不绾的也到处都是。可到了繁华的外城，女子和男子大多妆饰精致，家贫的也会在发髻上簪些时令花朵、木钗铜环一类。老夫人约莫多少懂得“人靠衣冠”那一套，为了给奚筠充点门面，把两枚钗给她插上，自己换了那根簪子，只可惜她没什么梳头手艺，怀里还有个昏迷的江约，时间又紧迫，给奚筠的头发弄得相当糟糕。

“你弟弟的头上开了条口子，有点长，得拿针缝上。”大夫面上有些不忍地拨开江约血糊糊的头发，“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伤口，胸口有一大块淤青，所幸没伤到什么要害，心肺要温养一阵。但是耽搁时间太长，失血太多，还受了冻，有点发热，这就很危险。”说着便去制药。

奚筠听到这话心里一阵难受，便握着祖母的手。

老夫人点点头，“还成。”人还活着。

缝针的时候，江约大概是清醒了一会，忍不住哭叫出来，大夫给他嘴里塞了块厚厚的棉纱布，防止咬到舌头。

奚筠怕他乱动，连忙按住他，安抚道，“莲舟，莲舟，姐姐在这。我们在医馆了。”

江约半昏半醒时听见她的声音，隔着棉纱呜呜了几声，有些激动，眼里大滴大滴地落泪。只是过了一会，便晕过去了。

“大夫，这是。。。。。。”奚筠心惊胆战。

大夫摸了摸他的脉，“这孩子太累，又受了惊吓，有点虚弱。”

又顺势让奚筠把手伸出来，给她诊脉。“你们姐弟一个毛病，我这有蜜丸，拿去吃吧。”又补充道：“算在你刚才交的诊金里了。”

一个年轻女子闻声从侧屋挑着帘子出来，着一身绀色棉袍，梳着普通的堕马髻，粉黛不施，而面容昳丽非常。她看见一个混身血糊糊的小孩也并不害怕，烧了热水，叫老夫人小心地避开伤处，给他擦擦身。看见这一行人都泡在雪水里，又沏了几碗姜汤。奚筠谢了又谢，那女子十分热情，笑道：

“我姓樊，叫我樊娘子就成，你们是从城外赶来的吧？跑了老远，是不是？”

奚筠折腾了一天一夜，心力交瘁，听见这话又警惕起来，便低头装出一幅怯怯的样子，含糊道：“是有些远。我们是刚搬到这儿来，有些不熟悉路。”

樊娘子主动道，“哎，我家乡也甚远，今年大雪，都没能回去看看呢。往年我家可是从来不下雪的。”

“今年这雪真是奇怪。”奚筠附和道。

“可不，这雪这么大，到处都封了路。”樊娘子的笑中多了几分真诚。“现在这个时节，路真是不好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