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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见面（第1页）

六月盛夏，暑气炽烈，连风都带着滚烫的暖意。

顾廷烨再度登门盛府。

这一次，他未携点心果品，也没带解暑的梅子甜酒，手中只捧着一册手抄书卷。是他耗费三日，在太学藏书阁逐字誊抄出的《天下郡国利病书》扬州卷。字迹工整端正，装订妥帖规整，看着格外用心。

对外，他只说是偶然得的扬州风物杂记，听闻盛老太太博闻广识，特地抄来供她闲来解闷。可他心底清楚，这一趟冒着酷暑前来，从来不是为了春晖堂的老太太。

踏入院内，盛老太太正斜倚凉榻纳凉，手里拿着一牙清甜的西瓜。见他顶着烈日入内，抬手用锦帕擦净指尖水渍，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打趣：“又是你这孩子？这般大热天，不在家中避暑，反倒特意往我这儿跑。”

顾廷烨上前，恭恭敬敬将手抄书卷奉上：“晚辈闲来练字，抄了一卷扬州风物杂记，里面记了不少旧时茶市逸闻，想着老太太或许爱看，便送过来了。”

老太太随手接过，指尖翻过纸页，目光在一笔一画规整沉稳的小楷上微微一顿：“又是你亲手抄的？”

“无事消遣，练练笔墨罢了。”顾廷烨神色坦荡，不露半分刻意。

老太太将书卷搁在榻边，眸底藏着几分洞明的笑意。

她活了大半辈子，阅人无数，怎会看不懂少年藏不住的心思。嘴上说着专程探望，端坐不过半盏茶的时辰，眼神早已下意识往内院飘了三回。

她端起清茶抿了一口，故作随意开口：“后院池塘荷花开得正好，天热烦闷，你若无事，只管去园中逛逛。”

“多谢老太太体恤。”

顾廷烨依礼告退，顺着曲折游廊缓步走向花园。

盛府庭院不及侯府恢弘，却打理得精巧雅致。玲珑假山环着一方清池，窄石小桥横跨水面，田田荷叶铺展，几尾红鲤穿梭叶间，悠然戏水。

行至石桥之上，他下意识放缓脚步。

池边空空荡荡，并无那抹熟悉的小小身影。唯有夏日常见的红蜻蜓低旋水面，轻点涟漪，一圈圈细碎水纹悠悠散开。

顾廷烨立在桥上稍作驻足，正欲转身离去，假山后方忽然传来一阵细微动静。似是有人搬挪重物，力气不足，轻轻落地的轻响细碎又微弱。

他绕过叠石假山，视线豁然落在墙角木槿花丛边。

是明兰。

她没有嬉闹玩耍，正安安静静蹲在角落洗衣。

一只原木大盆摆在身前，水里泡着几件半旧衣衫。小小的姑娘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细白纤细的胳膊，正低头认真揉搓衣物。打皂角、轻揉搓、过水漂净、拧干控水，整套动作娴熟利落，有条不紊，全然不像七岁多的孩童。

身侧青石上，叠着几件已然洗净晾好的衣裳，边角对齐，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竹制小椅搁在一旁，椅面上放着一碗绿豆汤，早已凉透，表层浮着几粒未化开的白糖，显然静置许久，一口未动。

顾廷烨脚步骤然顿住，静静立在假山阴影里，心头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

他一眼便认出，那件反复揉搓的青灰色衣衫，是卫小娘日常所穿的常服。

前世初见明兰，她也是这般，小小年纪便缩在无人的角落，默默做着不属于自己年岁的粗活，安静得如同墙角无人问津的野草。那时他尚且年幼懵懂，看不懂这份安静背后的孤苦。后来才知，偌大盛府内宅，无人为她遮风挡雨，无人替她分担分毫。

如今他逆天改命，护住了卫小娘的性命，可母亲身怀六甲、身子沉重，弯腰劳作不便，所有琐碎粗活，终究还是压在了年幼的明兰身上。

她不过七岁半。

思绪起落间，顾廷烨缓步走出阴影。

明兰听见脚步声，骤然抬头。稚嫩的脸上先是专注褪去，涌上几分错愕，随即染上些许局促。她下意识将湿漉漉的双手往身后藏去，转瞬又坦然放下，站起身轻声唤道：“顾二哥，你来看祖母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