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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梦浮生(第1页)

扬州三月,细雨如酥。

顾廷烨弥留之际,明兰正守在身侧烹煮雨前茶。指尖一滑,白瓷茶盏重重砸落在地,脆响刺耳,碎裂瓷片四下飞溅。她慌忙蹲下身捡拾,双手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连一片瓷渣都握不稳。

他心底急着出声,想劝她别捡,碎瓷锋利容易割伤手,可喉咙像是被一团棉絮死死堵住,半点声响也发不出来。视线模糊间,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她垂落的鬓发,滚烫泪珠一滴滴砸在冰凉瓷片上,溅开星星点点细碎的水痕。

周遭所有光影、声响骤然消散,彻底坠入无边黑暗。

再度睁眼,刺目的晨光直直撞进眼底。

顾廷烨猛地从床榻弹坐而起,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惊惧。他下意识抬手抚向左肋——那里本该留着一道横跨半尺的沙场旧疤,每逢阴雨便酸胀刺骨。可掌心贴上去,肌肤平滑紧实,不见半分伤痕。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指节纤细,尚未长开,分明是少年人未历经风霜的手掌。

抬眼环视周遭,床帐是熟悉的绛红织金缠枝纹样,这一处寝居他刻骨铭心,是十四岁之前,他在宁远侯府承安堂的东厢房。窗外传来清脆鸟鸣,晨光透过纱帘,柔和铺在床前脚踏之上。空气里萦绕着一缕清淡沉水香,那是母亲白氏常年所用的熏香。

白氏。

这两个字撞进心口,催得他心口骤然一紧。顾廷烨一把掀开锦被,赤着双足踩在微凉青石板上,跌跌撞撞冲向屋门。木门向外推开,四月裹挟海棠甜香的晨风扑面而来,他扶着门框大口喘息,抬眼望向庭院。

那株当年被他一时意气亲手砍断的海棠,如今枝繁叶茂立在院中,粉白繁花缀满枝头,风起时落英纷飞,铺满整片青石地面。

他来不及平复心绪,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怪石,几乎是踉跄奔跑着奔赴后花园。花圃边立着一道清瘦身影,一身素净青灰褙子,发髻仅簪一根素银簪,正微微俯身,细心给新移栽的山茶浇水,动作温柔舒缓。晨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几缕碎发被清风拂至额前。

是白氏。

顾廷烨的脚步骤然钉在游廊尽头,目光牢牢锁着那道背影,连眼珠都动弹不得。他多想张口唤一声“娘”,可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千言万语堵在胸中,半分也吐不出来。不过是寻常浇花的小动作,落在他眼里,却重逾千钧。

前世最后一次见母亲,是十三岁寒冬。白氏卧病在床,面色青白,唇瓣毫无血色,掌心死死攥着一枚为他求来的平安符,再也没能睁开双眼。

而此刻,她不过三丈开外,温热鲜活,好好地站在春光里。

白氏似是察觉到身后灼热的视线,缓缓回头。望见儿子呆立在游廊,面色惨白、神情恍惚,她当即放下手中水瓢,快步走上前,语气满是担忧:“二郎?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话音未落,顾廷烨猛地扑上前,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彼时他已高出白氏半个头,埋首靠在她肩头,双肩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白氏猝不及防,一时慌了神:“不过是做了噩梦?多大的少年人了,怎还这般……”后半句打趣的话语尽数咽回腹中。肩头衣料渐渐濡湿一片,她瞬间懂了,不再追问缘由,抬手一下下轻拍他的后背,如同安抚年幼时受了惊吓的他。

“不怕不怕,娘在这儿。可是梦里撞见什么吓人的事了?”

顾廷烨将脸埋在她肩头,嗓音沙哑粗糙,如同砂纸摩擦过木石:“是噩梦,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

白氏失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能吓成这般模样,回头我吩咐厨房炖一盅安神汤给你。”

顾廷烨没有应声,只是愈发收紧怀抱。鼻尖萦绕着她衣间淡沉水香,混着晨露泥土的清润气息,是独属于活人的温热气息。这味道,他在边关苦寒军帐、朝堂明争暗斗的日夜、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反反复复思念了三十年。如今终于真切地拥在怀中。

良久,他松开白氏,悄悄拭去眼角湿意。白氏低头看见他衣襟大片水渍,本想调侃两句,可对上他的眼神,唇边笑意瞬间僵住。那绝非一个十三岁少年该有的目光,沉静深邃,深不见底,像一口盛满月色的古井,藏着数不尽的沧桑苦楚。

顾廷烨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浅浅一笑:“娘不必担心,只是梦境太过真切,一时没能缓过神。”

视线落至她指尖沾染的淡墨痕迹,他顺势开口转移话题:“娘今早一直在书房忙碌?”

白氏神色微顿,下意识将手往袖中藏了藏,语气含糊:“不过翻了两页田庄账本罢了。”

顾廷烨没有追问。前世他懵懂无知,只当母亲整日闭门是打理些许陪嫁田产,如今重活一世,再不会那般愚钝。他垂着眼,余光瞥见袖口滑落一角信笺,纸上勾勒的线条,分明是贯通南北的盐运河道简图。

他不动声色收回目光,轻声道:“娘,儿子饿了。”

白氏立刻卸下方才的局促,眉眼舒展,温柔笑道:“厨房刚蒸好枣泥糕,走,娘带你去取。”

顾廷烨跟在母亲身侧往回走,途经海棠树时脚步微顿,一片粉白花瓣轻飘飘落在他肩头。他抬手拂去落英,回头望向承安堂飞檐一角,檐下铜铃随风轻轻摇晃,叮铃声响细碎温柔。

他真的回来了。回到所有悲剧尚未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的时候。

用完早膳,顾廷烨独自将自己关在承安堂书房。这间屋子,前世的他几乎未曾踏足静心读书。十三岁前,他被小秦氏日复一日的软言捧杀哄得迷失心智,整日在外与世家纨绔斗鸡走马、惹是生非,满架典籍落满厚灰,从不会翻看一页。

而今他踏入书房,稳稳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泛黄宣纸,执起羊毫。

笔尖悬在纸面一寸高处,控制不住地微微震颤。他闭上双眼,前世一幕幕走马灯般在脑海冲撞翻涌:白氏含冤卧榻、明兰在盛家祠堂跪至膝盖青紫、顾廷煜坐于轮椅不停咳血、小秦氏在佛堂捻珠浅笑、狼居胥山冰冷勒石、扬州别院那盏破碎的清茶……无数画面挤压碰撞,逼得太阳穴突突作痛。

他深吸长气,平复心绪,落笔。

第一个写下的名字:小秦氏。

三字落笔力透纸背,紧随其后添一行小字:侯府平妻,惯行捧杀,暗投红矾,致亡母身殒。

第二个:顾偃开。

第三个:顾廷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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