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春风化雨（第1页）

小秦氏迁居西角偏院的第三日，宁远侯府落了入秋以来头一场大雨。

后半夜便开始淅淅沥沥，到天明时反倒下得急了，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瓦檐上，承安堂院里的青砖地被浇得透湿，泛着冷光。顾廷烨卯时醒转，推开窗，雨气混着潮土的气息扑面涌来。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雨幕密得像半透明的帘子，远处的飞檐都浸在朦胧里。

他披了件外衫，撑一把油纸伞，往顾廷煜的院子去。路过正堂前的院落时，瞥见顾偃开的书房早已亮了灯——父亲今日告了假，没去兵部。

顾廷煜今日起得比往日早。

顾廷烨推门进去时，他正坐在床沿，腿上搭着薄毯，低头自己系鞋带。福安蹲在一旁想伸手搭把手，被他轻轻挥开了：“我自己来。你去把今日的药端来。”

他手指还不算灵便，系鞋带时指尖发颤，打了两次活结才堪堪系紧。动作慢，却每一下都咬着劲，非要自己来。顾廷烨靠在门框上看着，没上前帮忙——他知道，这几步路、这两根鞋带，对顾廷煜来说，不只是走路穿衣，是撑着自己站起来的底气。

等他系好鞋站起身，顾廷烨才走过去，端过旁边药碗递给他：“今日觉着怎么样？”

“腿上比前两日沉些。”顾廷煜接过碗，仰脖一饮而尽，空碗递回给福安，眉头微蹙，“孙先生换了方子，前几日还觉着轻快，这两日反倒发沉。他说是什么‘换劲’，我也不懂。只知道他说能走，我便信。”

他扶着床沿慢慢站直，顾廷烨伸手想扶，被他抬手挡了。就这么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站在门槛里，望着院里泼天的大雨，站了很久。

“我有五年，没好好看过雨了。”顾廷煜忽然轻声说。

顾廷烨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雨水顺着檐角成串往下砸，在青砖地上溅起片片水花。院墙角那丛青竹被雨打得微微弯折，叶尖的水珠一串接一串往下掉。顾廷煜的脚尖几乎贴着门槛外沿，只差半步，便能踏进雨里。可他始终没迈出去。

“等天晴了，我扶你在院里走走。”顾廷烨说。

顾廷煜侧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动了动：“天晴再说。”

语气平平，尾音里却藏着压不住的期盼。像关在屋子里太久的人，忽然听见檐外一声鸟啼，嘴上说着不急，心却已经飞出去了。

这场雨，下到午后便停了。

顾廷烨从书房回来，远远就看见顾廷煜院门口聚着几个下人，福安站在最前头，正低声跟谁说着什么。他快步上前拨开人群，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间的顾廷煜。

他穿一件半旧的靛蓝色直裰，一只手扶着福安的肩，另一只手拄着孙正清遣人送来的木拐杖，正一步一步，慢慢从台阶上往下走。

步伐慢得像踩在棉花上，左腿迈出去，要稳稳站住，攒够力气，才敢抬右腿。拐杖点在青砖地上，发出轻轻的“笃、笃”声。慢，却没停。

从台阶走到院中平地，他站定了，微微喘着气，转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人群外的顾廷烨。

然后他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很浅，眼睛里却亮得惊人。像一扇关了许多年的窗，终于从里面被轻轻推开，天光涌进去，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悠悠飞舞。

“二郎。”他唤他，声音带着点喘，“过来扶我一把。走不动了。”

顾廷烨穿过人群走过去，伸手稳稳扶住他的手臂。顾廷煜把大半身子的重量都靠过来，低声喘着气：“走到那丛竹子跟前去。我想摸摸叶子。”

两人慢慢往墙角挪。顾廷煜走几步便要歇一歇，顾廷烨也不催，就扶着他站在原地等，任风把两人的衣摆吹得轻轻晃。

好不容易挪到竹丛跟前，顾廷煜伸出手，指尖轻轻碰到一片被雨洗得翠绿的竹叶。叶面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指尖一碰，水珠滚落，正砸在他手背上。

他指尖微微一缩，随即又伸出去，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光滑的叶面。

“活的。”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竹叶是活的，我也是活的。”

顾廷烨站在一旁，看着他低头凑向竹叶的侧脸，喉结轻轻动了动，没说话，只把扶着他手臂的手，又收紧了些。

那日傍晚，顾廷煜在院子里前前后后走了将近两刻钟。回屋时满头是汗，里衣后背都湿透了，精神却比往日好得多。福安给他擦了汗换了干净衣裳，他靠在床头歇了半晌，看着顾廷烨，轻声说：“等我能走到花园了，你陪我去看看父亲书房外那棵海棠。听下人说，那树是我娘亲手栽的。”

顾廷烨点头：“好。等你走到那儿，我陪你看。”

顾廷煜闭上眼睛歇着，唇角还弯着一点浅淡的弧度。

顾廷烨轻手轻脚退出来时，暮色已经沉下来了。他站在廊下，望着院里那丛被雨洗过的青竹，晚风拂过，竹叶轻晃，水珠淅淅沥沥往下落。

他心里轻轻叹了声。上辈子顾廷煜坐到死，都没能站起来走几步。这辈子，他不仅站了起来，还走着摸到了竹叶，还想着要去摸一摸母亲亲手种的海棠。

往承安堂走，路过顾偃开的书房，灯还亮着。

他在窗外站了片刻，透过半开的窗缝，看见顾偃开端坐案后，面前摊着一幅画像。那幅大秦氏的肖像，原先是挂在内间墙上的，如今挪到了书案对面的墙上——顾偃开一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他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早已凉透了，也没喝一口。就那么坐着，静静望着画中人，像要把这么多年没说的话，都望进去。

顾廷烨看了会儿，没推门进去打扰。转身悄悄走了。

回到承安堂，他铺开纸，提笔蘸墨，在今日的记事上，稳稳写下一行字：大哥能走了，二十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