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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对峙（第1页）

正堂之上，烛火沉沉。

六个人各据一方，满室死寂，只听得见窗外秋风卷着枯叶簌簌擦过廊檐的声响。

顾偃开端坐上首，面色铁青如寒铁，周身气压沉得教人喘不过气。白氏端坐右侧，神色平静，偶尔以帕掩唇，低咳两声——咳嗽有半分是真，入秋燥气重，嗓子本就干哑；余下半分，是演给旁人看的病弱模样。

左侧的小秦氏，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往日温婉的藕荷色褙子，今日换了一身沉郁墨绿。她脊背挺得笔直，端坐着纹丝不动，像一尊釉色冷硬的瓷像，看不出半分慌乱。

顾廷烨立在白氏下首墙根处，身姿笔挺，眸光沉沉。门槛边，顾廷煜坐在轮椅上，由福安推着。本不必他来，可他执意要到——孙正清验完药早已离去，他却只淡淡说一句“我要亲眼看着”。

案上正中，摊着那包黄纸封裹的药材。封口已拆，混着暗红细粉的药屑盛在白瓷碟中，在烛火下泛着一点冷冽的锈光。旁边压着孙正清亲笔写下的验药笺，字迹清峻：内掺红矾，剂量渐积，足以蚀人气血，致人沉疴不起。

顾偃开指尖将那碟药往前轻轻一推，目光如刀，直直钉在小秦氏脸上。

“你认得此物？”

小秦氏面色分毫未变。她目光淡淡扫过白瓷碟，又落回顾偃开脸上，语气平稳无波，像一潭冻住的死水：“妾身不识。今日妾身从未踏足药房半步。”

顾偃开不接话，只朝门口偏了偏头。

门扉推开，李妈妈押着吴婆子踉跄进来。

吴婆子早已腿软得站不住，一跨进门槛，膝盖一软便瘫跪在青砖地上，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秋叶，额角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砸在地上洇开小小的湿痕。

顾偃开看都不看她，视线依旧锁在小秦氏身上：“你的安神茶，是谁替你取的？”

小秦氏脸上的镇定，终于裂开一道细纹。

她瞥了一眼伏地抖如筛糠的吴婆子，又迅速收回目光，沉默两息，方才开口：“是吴妈妈替妾身去取的安神茶。但妾身只吩咐她取茶，从未让她动旁的东西。”

“吴妈妈。”

顾偃开低喝一声，不高，却震得吴婆子浑身一颤。

她抬起满是汗水的脸，仓皇地先瞟了眼小秦氏，又扫过满室神色各异的人，嘴唇哆嗦半晌，才磕磕绊绊挤出话来：“奴婢……奴婢只取了安神茶！别的……别的奴婢一概不知……”

“吴妈妈。”

少年人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却让吴婆子瞬间僵住。

顾廷烨从墙根处缓步走出，在她面前蹲下身。目光落在她深褐色的褙子袖口，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说一件寻常小事：“你今早进药房，穿的就是这件褙子。右边袖口内侧，沾了一道暗红粉痕——那是红矾的颜色。你从药房出来，没回自己屋换衣裳，径直回了婶娘院子。那道印子，如今还在。”

吴婆子猛地将手往袖筒里缩。

可已经晚了。

满屋子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缩起的手腕上。

“把手伸出来。”

顾偃开的声音像一块巨石砸在青砖地上，沉闷却重若千钧。

吴婆子僵着不动。旁边管事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硬生生从袖中拽了出来——袖口内侧，一道细暗红痕赫然在目，像一道干涸的血线，刺得人眼疼。

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崩塌。

吴婆子瘫软在地，再也撑不住，失声哭嚎起来，声音嘶哑破碎：“夫人！是夫人让奴婢做的……红矾是夫人给的……让奴婢掺进二夫人的新药里……她说神不知鬼不觉，没人能查出来……侯爷饶命！奴婢只是听差办事啊！”

她一边哭一边砰砰磕头，额头很快磕出红痕。

顾偃开始终没看她一眼。

他的目光，慢慢的、一寸一寸地，移到小秦氏脸上。

小秦氏依旧端坐，面白如纸，却还在硬撑。望着顾偃开，她嘴唇微微颤了颤，兀自辩解：“侯爷便信一个下人的挑唆？吴婆子在我院里当差三年，我待她不薄，她竟这般攀咬主子……”

“你待她不薄，所以她替你做了三年见不得光的事。”顾偃开口气很低，低得像在谈判，而非质问，“你待白氏也‘不薄’，所以你也替她‘做了’这么多事？”

小秦氏的嘴唇，彻底失了血色。

她死死攥着椅边扶手，指甲深深掐进木头里，指节泛白。

顾偃开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目光沉得像积了二十年的霜，看得满室之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