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暑气正盛。
盛府西北角那处僻静小院,迎来了属于明兰的小小生辰。
卫小娘怀胎足月,身子沉重得早已落不得地,整日只能卧床静养。可今日是女儿生辰,她强撑着靠在床头,趁着这些日子静养的空闲,一点点缝了只小巧的荷包。
她手头攒了许久零碎软布,配色素雅干净。细密银针穿梭往复,荷包正面绣着一朵海棠,针脚不算精湛,线条微微歪扭,却和明兰常年佩戴的帕子上那朵海棠,一模一样。
明兰接过荷包时,没有急着系上,只捧在掌心,翻来覆去细细摩挲打量。片刻之后,才郑重其事地系在腰间玉带之上。
“娘缝了很久吧?”她轻声问。
卫小娘倚在软枕上,面色虽依旧苍白,眉眼却透着温柔暖意:“没多久,顺手缝的。我们明兰戴着,最好看。”
明兰垂眸望着腰间晃悠的小荷包,轻轻应声:“我以后日日都戴着。”
她自小懂事,早已习惯不与娘亲说客套的谢字。她心里清清楚楚,娘亲所有的针线活,全都是深夜等她沉沉睡去之后,悄悄摸黑赶制的。白日里,娘亲要洗衣扫地、抄诵经卷,操劳不停,根本无暇歇息。
她从不会追问娘亲累不累。
因为她心知肚明,再累娘亲也只会笑着说一句不累。
今日恰逢生辰,日日来院煎药的赵婆子格外有心,私下煮了两个红鸡蛋送来,笑着添喜:“给六姑娘过生辰,讨个好彩头,岁岁平安。”
明兰端着瓷碗坐在院门门槛上,慢慢吃了一个红鸡蛋。余下那一个,她小心翼翼掰成两半,轻手轻脚跑进内屋,递到卫小娘嘴边。
“娘,吃一口。”
卫小娘轻轻摇头:“你自己吃就好。”
“不行。”明兰举着半块鸡蛋,执拗地凑在她唇边轻轻晃着,“就一口,吃了身子有力气,好好生弟弟。”
卫小娘拗不过懂事的女儿,只得微微张口,咬下小小一口。
明兰这才心满意足,坐在床边,慢慢吃完了剩下的鸡蛋。
正午日头毒辣,晒得庭院滚烫。明兰趁着天光正好,默默收好院中晾衣绳上的衣物,又将娘亲的药碗细细洗净摆好。
她忙前忙后的模样乖巧又利落,腰间崭新的海棠荷包随动作轻轻晃荡,一下一下,安静又温柔。
未时刚过,前院门房忽然送进来一只青布小包袱,说是外人特意送来,指名交付六姑娘。
包袱素净无纹,外头没有落款,看不出送礼之人。
明兰好奇拆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册手抄的《淮南子》,是卷六至卷十的内容。纸页崭新,墨迹干爽,还带着淡淡的墨香,显然是刚抄好不久。
她随手翻开扉页,纸面干干净净,只题着一个清隽沉稳的字:安。
只一眼,明兰的心便轻轻落定。
这笔锋利落遒劲、沉稳端正,和那日假山边,顾二哥在泥地上画凤凰的字迹,分毫不差。
她抱着书卷愣在原地,反反复复翻看包袱内外,果然没有半点署名。整只包袱,便只有这一册书,再无他物。
明兰将书卷紧紧贴在胸口。
七月的热风穿院而过,滚烫燥热,可她心口之处,却暖融融、软乎乎的,一片安稳温热。
她抱着书走进内屋,凑到床边,轻声对卫小娘道:“娘,有人送我书了。”
卫小娘抬眸看向扉页那个单字,沉默片刻,轻声询问:“何人送来的?”
“没有名字。”明兰语气笃定,眼底亮晶晶的,“但我认得这笔迹,是顾家二哥。上次他教我画凤凰,我就记住他写字的样子了。这个‘安’字的起笔,和凤凰的凰字首笔一模一样,定然是他。”
卫小娘抬手,温柔抚过女儿乌黑顺滑的长发,发丝柔软如缎。
她轻声叮嘱:“那你好好收着。人家赠你书卷,是盼你静心读书、岁岁安稳。”
“我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