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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深夜密谈（第1页）

入夜静谧，月色浸凉。

顾廷烨再度踏入了白氏的承安堂。

这一回他未曾通传，抬手轻轻一推，房门便应声而开。

屋内烛火安定，白氏正独坐案前伏案写信，笔尖起落从容。见他悄然而入，脸上不见半分讶异，只微微抬颔，示意他落座等候。

顾廷烨依言坐下，安静垂眸静待。屋内唯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轻响，待白氏落笔封笺，钤上私人印鉴，挥手遣了丫鬟将书信送走，一室沉静之中，母子二人终于两两对视。

“你父亲今日下午，已然彻查了东昌侯府的商队旧账。”白氏率先开口，声线平和淡然，“查出三笔账目存疑，只是数额细碎，根基尚浅，不足以撼动东昌侯府分毫。”

顾廷烨微微颔首，神色沉静：“本就在意料之中。今早花厅那一局，从来不是为了一举扳倒东昌侯府。”

他抬眸，眼底藏着远超年岁的通透：“不过是为了在父亲心底，埋下一根拔不掉的刺。”

白氏静静凝望着眼前的幼子，目光复杂难言，百感交集。良久，她轻声开口：“廷烨，你坐下。娘有句话，想问你许久了。”

顾廷烨端正坐好，静待下文。

烛火摇曳，映得白氏眉眼温柔又郑重，她放轻了语调，轻声问道：“你心里……恨你父亲吗？”

这一句问话轻如落羽，却重若千钧。

顾廷烨没有即刻应答。

这个问题，他在荒芜困顿的前世，反反复复问过自己无数次。

他曾是恨的。恨顾偃开的糊涂偏心，恨他对内宅纷争的纵容漠视，恨他对发妻旧情的偏执错位，更恨他半生凉薄，从未给过自己半句温情、半点庇护。恨意入骨，纠缠多年。

可历尽千帆回头再看，那贯穿半生的恨意，终究只是困住了自己，于事无补。

“年少时，的确恨过。”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褪去了所有戾气，“如今，早已不恨了。”

“为何不恨了？”白氏追问。

顾廷烨垂眸看着自己干净稚嫩的双手，眼底藏着半生沧桑：“恨他无用，也改不了既定的过往。父亲算不得恶人，只是太过糊涂。”

“他对先大娘的深情是真的，可这份深情，终究偏执错付。他续娶小秦氏、漠视我这个嫡子、将您迎娶入府打理家事、做账房管事，自以为皆是弥补亏欠。”

他轻声轻叹，字字清醒：“只是他从未问过，被他强行用来‘弥补’的所有人，是否甘愿做他执念里的棋子与摆设。”

白氏指尖轻轻抵着桌沿，缓缓摩挲转圈。跳跃的烛影落在她眉眼间，明明灭灭，掩去了心底翻涌的情绪。

“你同你父亲对峙言谈时，沉稳通透，条理分明。”白氏轻声道，“很多时候，你不像个十四岁的稚子，反倒像与他同辈而立的成年人。这些见识心性，全然不像寻常少年能有的。”

顾廷烨心知，母亲早已心生试探，疑虑暗藏。

他抬眸望向温柔的母亲，眼底一片澄澈坦荡：“娘，若儿子……实实在在重活过一世呢？”

一语落定，屋内瞬间寂静无声。

白氏摩挲桌沿的手指骤然停住。她定定看着眼前的儿子，脸上的温柔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又安静的了然。

无惊惧，无慌乱，无追问。

她只是静静望着他，如同伫立河畔之人，蓦然窥见水中倒影——熟悉的眉眼之下，藏着全然陌生的厚重过往。

片刻之后，她缓缓起身，走到顾廷烨身前，温柔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语气平淡安然，仿佛只是闲话家常：“既是如此，那这一世，娘便陪着你，好好活下去。”

寻常话语，却藏着最重的承诺。

窗外清辉漏窗，落于白氏垂落的袖口，温柔缱绻。顾廷烨鼻尖一酸，积压两世的酸涩与委屈瞬间翻涌，险些湿了眼眶。

他克制住翻涌的情绪，微微低头，将额头轻轻抵在母亲温热的手背上，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娘，上辈子，我没能护住您，没能留住您。这辈子，我拼尽所有，也绝不会再留遗憾。”

白氏身躯微顿，随即温柔俯身，轻轻将他拥入怀中。

熟悉清雅的沉水香萦绕周身，一如往昔安稳温暖。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年幼懵懂的孩童，柔声轻哄：“傻孩子，不怕。娘在，一直都在。”

相拥良久，顾廷烨压下心底所有波澜，缓缓直起身，重新敛去柔软心绪，眼底重回沉静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