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眸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腕,空空如也,曾经浅浅的银铃压痕,早已淡得无影无踪。
双手揣进外套口袋,指尖触到里面的纸船、三张旧照片、三截棉线与褪色的旧红绳。
纸船的折角早已起毛,层层折痕日渐脆弱,仿佛稍一触碰便会断裂。她没有取出,只是静静摩挲着。
不多时,车子缓缓驶来。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陆衍偏头看向她。
“都看完了?”
“嗯。让许念把东西放回原处了。”
“放回那个旧纸箱了?”
“对。那些东西是周远平的,他不来取,我们便替他好好安放,留在原地等候。”
陆衍启动车子,缓缓驶出老巷。沈听晚靠在座椅上,轻轻闭上双眼。车行片刻,她轻声开口,嗓音轻淡如风:“他画了沈梅,画册最后一页,两只手快要相触,却终究没有画完,旁边写了两个字——如果。”
“如果什么?”
“不知道。他没写完,也没留下答案。”
车子拐入主路,两旁的梧桐飞速向后倒退,层层枝叶筛下细碎阳光,斑驳落在车顶,明明灭灭。沈听晚睁眼望着窗外,看了许久,忽然偏头看向身侧的人。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
陆衍握着方向盘,语气平静坦然:“想过。”
“比如什么?”
“如果那天我没有去巴塞尔,如果那天雨里我没有撑那把伞,如果那枚银铃从未落在你手上。”他轻打方向盘,车子稳稳拐向医院方向,“如果这些都没发生,我今日便不会在这里。”
“那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沈听晚静静望着他的侧脸,冬日里紧绷凌厉的下颌线,此刻柔和了许多,眉眼松弛,不见半分紧绷。她收回目光,轻声道:“我也一样。如果那些过往都未曾发生,我也不会站在这里。”
车子稳稳停在医院门口。她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陆衍坐在驾驶座上,静静目送她走进医院大门,随后将车停靠在路边,熄火等候。
沈听晚走进病房时,母亲正靠在床头,静静翻看一本老旧相册。她轻步走到床边落座。母亲恰好翻到一页旧照,是年幼的沈听晚蹲在阳台上画月亮的模样,稚嫩的蜡笔涂出一轮暖黄圆月,纯粹又鲜活。
“这张你上次看过了。”沈听晚轻声开口。
“无意间又翻到了。”母亲浅浅一笑,合上相册,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你姨妈那本电话本,找到了?”
“嗯,在旧书店后面的纸箱里。不止电话本,还有周远平的素描册、水彩书和笔记本,全都留在那里。”
“你都看过了?”
“看过了。他画过姨妈,画册最后一页画了两只手,快要相触却没画完,旁边写了‘如果’两个字。”
母亲抬手拉了拉被角,稳稳盖住膝盖,目光望向窗外葱郁的梧桐,语气温和又通透:“如果……你姨妈从前也总写这两个字。以前写信,末尾常常会写,如果当初不走就好了。可即便万般不舍,最后还是走了。”
她顿了顿,轻声道:“‘如果’这两个字,从来都是写给自己释怀的,不是留给旁人解读的。”
沈听晚垂眸看着母亲的手,指节的浮肿消退大半,状态好了许多。她轻轻抬手,覆在母亲温热的手背上,安静握了片刻。母亲没有抽回,任由她静静靠着。
“妈,那些旧物,我让许念放回原来的纸箱里了。”
“放回去是对的。谁的念想谁来取,无人认领,便静静安放就好。”
“嗯。”
母亲缓缓抽回手,平放于被面,闭上双眼,呼吸渐渐平缓绵长。沈听晚静坐片刻,起身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旁。走出病房时,走廊阳光澄澈明亮,暖意融融。
她站在电梯口等候,指尖摸出手机,给陆衍发了一条消息:我妈说,“如果”是写给自己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发送完毕,她收好手机。电梯缓缓抵达,门开的瞬间,她低头看向自己空空的左手腕,随即双手揣进口袋,指尖触到那只纸船,折痕愈发纤细脆弱,却依旧完好。她轻轻摸了摸,没有取出,抬步走进电梯,按下一楼按键。
电梯门缓缓合拢,隔绝了走廊的光亮。待电梯抵达一楼,她迈步走出,一眼便看见陆衍静立在车旁,安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