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线条歪掉了。”
他安静望着她:“就算歪了,其实也可以留下来。”
沈听晚没有应声。她取出手机,点开相册里那张半成品月亮的照片,云依旧掩住左侧小小的一角。锁屏之后,她把手机搁回茶几,重新拿起画册继续翻阅。翻到第三页时,她停住了。这一页印着一幅小画:一条静静的河,岸边立着一棵垂柳,柔长的柳枝垂落,拂过水面。她静静看了一阵,合上画册,起身走向卧室。
路过书房门口,她低头瞥见门缝底下,没有灯光透出来。
她轻轻推开门。那只铁匣子依旧安放在书桌上,底下垫着一块旧布,匣口封蜡上面深浅交错的划痕还清晰可见。她掩上书房门,走进卧室躺下身,被子拉到胸口。不多时陆衍也走了进来,在床的另一侧躺下。两人之间留开一小段空隙。
她仰面躺着,望向天花板上那块形似叶子的水渍,随后闭上眼。过了片刻,她翻过身,脊背朝外,面向墙壁。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他也翻了个身,脸朝向她这一边。黑暗之中,两个人背靠着背,距离却并没有拉远。
她阖上双眼。银铃收在抽屉深处;铁匣子静置于书房;半成品的画留在画室;那轮月亮,尚且只画好了一半。意识慢慢沉落,她渐渐睡着了。
次日清晨,动身去往疗养院之前,她小心翼翼将这张画从画案上揭起。作画之初四边用胶带固定过,干透之后她撕去胶带,把画卷妥,收进牛皮纸画筒。这只画筒从前是用来存放《缺角》的。她拎着画筒出了门。
抵达疗养院病房的时候,母亲刚刚用完早饭。她坐在病床边,将画卷从筒中抽出来,缓缓摊开。
沈母倚靠着床头,戴上老花镜细细端详。病房惨白的日光灯下,画面上那道灰蓝色弧线显得愈发浅淡,那片云影几乎快要看不见。
母亲伸出手,指尖轻轻挨近纸面,指腹虚虚贴在画纸上,并没有触碰到颜料。
“这是月亮。”
“嗯,只画了一半。”
“那另外一半去哪了?”
“被云挡住了。”
沈母摘下老花镜,搁在床头柜上。她靠在床头,目光依旧落在这幅画上。窗台上那盆绿萝又舒展开一片新生的嫩叶,色泽较之老叶要浅上一层。
“你小时候画的月亮,个个都画得很圆。每一年中秋,你都会拿黄色蜡笔涂圆圆的月亮,画完就贴在玻璃窗上。还说要等着月亮落下来接你回家。”
“这些事,我记不清了。”
“那时候你年纪太小。”母亲伸手把画轻轻推到一旁,“这一幅反倒好。不必求圆满,自有它的模样。”
沈听晚把画重新卷起,放回牛皮画筒。她在床边又小坐片刻。母亲向她问起南溪那边的近况。她转述了周远平说过的话——从前沈梅在河边拿树枝画月亮,一笔一画刚落好,转瞬便被流淌的河水冲刷殆尽。
听完之后,母亲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本该就是这样。月亮是留不住的。执意留住,反而就失真了。”
沈听晚站起身,将画筒靠放在床头柜一侧。她替母亲倒好一杯温水,顺手整理收拾了床头柜上零碎的物件。她拎起背包正要走出病房。
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晚晚。”
她脚步顿住。
“你这幅月亮。不要再补画圆满。缺口,就留着。”
“嗯。”
她走出病房。走廊里的光线敞亮。她站在电梯口等候,低头望着手里的圆筒牛皮画筒。她把画筒换到左手,空出来的右手插进外套口袋。口袋里依旧放着那只纸船、三张旧照片、三截白棉线,还有那截褪色的旧红绳。指尖抚过纸船起毛的折角。
电梯到了,她迈步进去,按下一楼。电梯门缓缓闭合,镜面墙壁上映出她的身影:左手拎着画筒,右手深深揣在外衣口袋。
她静静凝视片刻镜中的自己,收回目光。
电梯抵达一楼,门向两侧打开。外头已经放晴,暖融融的阳光铺洒在住院楼门前的台阶上。她在台阶口稍作停顿,而后抬脚走下石阶,朝着停车的方向缓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