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问过后,病房陷入漫长的寂静。久到沈听晚几乎以为母亲已经沉沉睡去,那道闷在被褥里的声音才缓缓响起,轻得近乎破碎。
“不恨。但我怪她。”
沈听晚转身望着那道固执的背影。母亲身形纹丝不动,肩背平稳,像是死死憋着一口沉郁多年的气。她走回床边落座,没有贸然触碰她,轻声追问:“怪她什么?”
“怪她把小晚扔给我,就彻底撒手不管了。”母亲的嗓音微微沙哑,藏着压抑多年的委屈,“怪她让小晚空等了一辈子。小晚六岁来到我身边,直到十六岁离世,整整十年,她一次都没有回来看过。”
她顿了顿,手在枕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动作极轻,像是在安抚多年前那个沉默的小女孩。
“她不是走不开,她是不敢来。她怕回来了,就舍不得再走。”
那句压在心底多年的话,终于缓缓落地:“小晚走的那一刻,嘴里含着一声妈妈,卡在喉咙里,终究没能喊出来。我守在她身边,听得清清楚楚。她最后念的,不是我。”
沈听晚望着母亲那只拍过枕头的手。指甲泛白,指节弯曲,藏着经年的疲惫与酸楚。她抬手,轻轻将那只手拢进掌心。母亲的手冰凉潮湿,掌心覆着一层薄汗,却没有丝毫回缩。
她静静握着,不曾用力,也不曾松开。窗外晚风穿隙,窗帘轻轻晃动,光影在地面明明灭灭。她垂眸望着母亲的后脑勺,白发早已盖过黑发,发根处薄薄的头皮清晰可见,甚至能隐约看见皮下纵横的青色血管。
方才凸起紧绷的肩胛骨,此刻终于缓缓放平,卸下了常年的执拗与紧绷。沈听晚轻轻松开手,将她的手妥帖放回被褥,仔细掖好被角。
母亲已然闭上双眼,呼吸绵长平稳,彻底睡熟了。
沈听晚没有立刻离开,静坐床边,摸出手机给陆衍发去消息:周远平当年在厂里出了事故,被人举报。沈梅因此决意离开周家。她最后一封信写,周家的事跟我没关系,但孩子得走。
发送完毕,她将手机搁在膝头。腕间银铃轻轻撞上膝盖,一声细碎轻响:叮。
她低头凝视铃铛,原本鲜红的绳色,早已被十六年的体温与汗渍浸润,沉成了厚重的暗红,绳纹缝隙里,藏着经年累月的细碎痕迹。她再次翻过铃铛,内侧歪扭的“替我活”三字,清晰依旧。
病房里寂静无声,唯有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一遍遍丈量着平静的时光。沈听晚收好手机,起身走到窗边。梧桐树下积着一滩浅水,澄澈映出头顶灰白暗沉的天色。
她伫立片刻,拉合窗帘,折回床边,给床头柜的水杯续满热水。母亲依旧安稳沉睡着。她放轻动作,轻轻退出病房,无声带上房门。
走廊空旷清冷,灯光惨白。她靠在墙面,低头点开手机。
陆衍的消息已然回复:周远平的事查到了。一九九三年哈尔滨钢厂失窃一批钢材,他被举报监守自盗,案件悬而未结,本人凭空失踪。
她盯着屏幕上的字句看了很久,缓缓收起手机。银铃轻磕手机壳,又是一声极轻的响。她将手腕缩进袖口,遮住那片微凉的触感,挺直脊背,抬步走向电梯间。
电梯门缓缓敞开,镜面墙映出她清晰的影子。她垂眸望向袖口下若隐若现的银铃,忽然想起母亲那句哽咽的话——小晚最后含在喉咙里的,是妈妈。
电梯缓缓下行,镜面里的人影安静伫立。她终于彻底明白,自己眉眼间那处隐秘的弧度,从来都不是偶然。
她像沈晚。左眼笑弧更深,眉眼轮廓,一脉相承。
这是她沉寂二十四年,才终于知晓的、藏在骨血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