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往下翻。第二张纸上,依旧是这条河。
石阶上那处缺口刻画得比第一张更加细致,缺口内侧的弧线,反反复复描摹了三遍。
第三张、第四张……七张画纸,画的始终是同一条河,同一级石阶,同一个缺损的角。每一张右下角,都写着一模一样四个字:再画一次。
陈默把七张画纸一一摊开平铺在铁架子上。许念站在一旁低头凝望。
七张底稿,构图几乎别无二致,可每往后一张,铅笔勾勒的线条就愈发纤细。
从第四张开始,石阶缺口的内壁又多出一道线条,像是悄悄补上一处不易察觉的细节。
翻到第七张,原先那行“再画一次”的下方,又多出一行字号更小的字迹;铅笔被橡皮擦过之后又重新描写,依旧勉强可以辨认:箍不在了。
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第七张右下角的字迹。铅笔落笔很重,纸面上凹下浅浅的压痕。她收回手。
“他前后画了七遍。反反复复画的都是这一条河。”
“嗯。”
“第七张写下‘箍不在了’。也就是说,他当时就知道,石阶上面那只铁箍已经不见了。”
陈默把七张水彩底稿重新叠整齐,放回纸盒之中。他托起纸盒,安置到货架最高的一层。
随后他环顾这间昏暗的画库,铁架下方还堆放着十多个尚未开箱的纸箱。他摁下手电筒开关,白光骤然熄灭。
整间屋子瞬间沉进幽暗里,唯有铁门缝隙漏进来一缕来自走廊的微光。
“余下的箱子留到明天再整理。今天先到此为止。”
许念合上登记表收好。走出画库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高处的纸盒。灰扑扑的盒盖正对门外的方向。她合上厚重的铁门,落锁。
两个人站在寂静的走廊上。画廊外面,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她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指甲缝干干净净,没有一点颜料,手腕上空空如也。回到前台,她把登记表搁在台面。
“展厅挂着的那幅古镇风景画,出处查到了。它和这七张水彩底稿属于同一批旧藏品。”
“那幅应该也是周远平画的。”
“有可能。只是那一幅背板没有署名,不过构图和七张草稿完全吻合。”
陈默站在前台外侧,视线扫过展台上崭新的展览册。“当初收这批旧画的时候,并不知道是周远平的东西。”
“确实不清楚。是一位老藏家转手出来的,说是早年自己收藏的,没有附带来源记录。”许念翻开登记表,重新看向那行字迹“周远平??一九九七??秋”,“明天把展厅那幅风景画也拿过来拍照存档,跟七张水彩底稿一并编号归档。”
“好。”
她合上登记表,收进抽屉。抽屉里面除了展册与那只铁匣子,还放着那把修好的深蓝色旧伞。她取出伞,顺手撑开试了试,开合依旧顺滑。伞骨内侧刻下的那个“周”字,还清晰留在原处。收拢伞身,她又放回抽屉。
之后她走到门边穿上外套。陈默已经站在门口等候。锁门之际,她低头瞥过墙边的两把伞:旧伞收在抽屉,黑色的新伞斜靠门边。她推开门走出去,陈默紧随其后,两个人一同朝着巷子口走去。
路过路灯底下时,许念脚步稍稍放缓。
陈默走在她身侧,昏黄的路灯光温温柔柔覆落在两个人的肩头。
她垂眼望向自己的鞋尖,鞋面干干净净,没有尘土。片刻之后,她又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