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热闹,自由百态。
天边一道金光掠过云层,时梦周从万丈高空直直坠落,精准砸进一片苍翠的竹林里,惊起几只栖枝的雀鸟,扑棱棱飞远。她撑着满地竹叶坐起身,指尖拂开沾在衣摆上的碎土与枯叶,仰头朝灰蓝的天际瞪了一眼:“天道你个老不死的!说好的时空电梯平稳落地呢?高空抛物是要遭天谴的!”
——方才她还在云榻上睡得香甜,梦里正摘蟠桃,便被天道那老头硬生生从酣眠中拎起来,随手往凡间一丢。临行前那老头还信誓旦旦拍着胸脯保证:“时空电梯直达目的地,保管连根头发丝都颠不歪。”
时梦周咬牙切齿地拍了拍掌心沾的青苔:“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正腹诽着往前走了两步,眼角余光忽然扫到身侧草丛里蜷着一团白乎乎的东西,缩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团被人遗忘的棉花。她伸手拨开竹草,把那团东西扒拉出来摆正——毛球晕乎乎地晃了两下脑袋,圆溜溜的眼珠终于对上了焦,看清眼前的人后,两只耳朵唰地耷拉下来,鼻腔里挤出一声软糯委屈的呜咽,像被抛弃又捡回的小可怜。
时梦周额角青筋跳了跳:“……合着不止我一个遭了殃?连你也被那老头一并扔下来了?”
毛球蹭了蹭她的指节,三两下钻进她袖口里,蜷成一小团,紧紧扒着她的手腕,说什么都不肯再探出头来。
时梦周无奈认栽——毕竟是自己养了几百年的笨毛球,总不能真扔在这竹林里让野狐狸叼了去。
一人一球顺着蜿蜒山道往下走。行至山口,恰好遇上一支商队,驼铃叮当,马匹踏着碎步,时梦周便跟着人流同行,不多时望见了巍峨城郭——凌安城。
青灰色的城墙连绵起伏,城砖上爬着斑驳苔痕,城门下行人摩肩接踵,两侧商铺林立,酒旗在午后的暖风里招展,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混着炊饼的焦香、胭脂的甜腻和牲口的膻味。时梦周混在入城的人流里踏入城门,目光扫过热闹街巷,暗自盘算:既来之则安之,先在这凌安城落脚再说。
行至街口,前方忽然炸开一阵喧哗,人群惊慌地向两侧避让,像被劈开的水流。只见一个凶徒手持利刃正步步紧逼,满脸戾气,刀刃已经架在了一个路人的脖颈上,那路人吓得面白如纸,双腿打颤,周遭百姓敢怒不敢言,只远远围成半圈。
时梦周脚步一顿,眸色微凝。
——她一眼便看出这人周身缠着一层淡薄的妖气,瞳孔深处有不易察觉的暗红浮动,分明已非善类。当街持刀行凶,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她随手把袖口里的毛球往肩头一放,身形微动便挤开人群闪身上前。不等凶徒再逞凶,抬手精准扣住对方握刀的手腕,稍一用力,只听"当啷"一声,长刀应声落地,刀刃落在青石板上。
“光天化日之下,未免胆子太大了?”她语气平淡,手上的力道却半点没松,指节扣进对方腕骨缝隙里,疼得凶徒龇牙咧嘴。
肩头的毛球探出半颗脑袋,湿漉漉的眼珠怯生生地瞅着下方动静。
凶徒挣扎了几下,被她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口中发出嗬嗬的低吼,倒像野兽多于人。时梦周正要松手把人交给地保,街面尽头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通路,一队公服巡差快步而来,为首的男子身姿挺拔如松,眉目锋利如刀裁,通身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度,行走间衣摆带风。
周遭百姓低声议论,原来是大理寺少卿亲自到了。
时梦周抬眼看过去,心底微诧:执掌刑狱的少卿,竟长了这样一张招人的脸?眉骨高挺,眼尾微挑,薄唇紧抿,偏生一副清冷禁欲的模样,倒像是画里走出来的。
肩头的毛球也歪着脑袋,小爪子扒了扒她的衣襟,好奇地望向那人。
池孟洲目光扫过现场,最后落在时梦周身上,眉梢微挑:“街头逞能——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也敢徒手拦持刀恶徒?”
小娃娃?
时梦周当场噎住。她活了万载岁月,论辈分天道都得让她三分,今日落难凡尘,竟被一个人间官员随口称作小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确实矮了些,脸也嫩,可这难道是她自愿的吗?!
肩头的毛球不安地蹭了蹭她的脖颈,像是怕她当场暴起。时梦周压下翻涌的火气,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少卿眼光倒是独到,看人只看皮囊?”
池孟洲低笑一声,语气掺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打趣:“哦?那依你看,评人该怎么评?”
时梦周把凶徒搡给旁边的差役,拍了拍衣摆上沾的尘土,不紧不慢地开口:“本领高低,从来跟年纪皮囊没关系。少卿说,是不是这个理?”
池孟洲微微往前倾身,二人距离陡然拉近,他身上的松竹淡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他垂眸睨着她,清冷眉眼裹着几分戏谑,一字一句落得直白:“但我觉得你就是。”
时梦周一口气堵在喉头:“你——”
“不服?”他眉梢轻挑,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抱臂站着,居高临下地看她。
时梦周心头飞速盘算——眼下身在凌安城,无依无靠,怀里还揣着个只会吃的小累赘,真跟大理寺少卿杠上纯属自找麻烦。
三十六计,走为上。
趁池孟洲侧身吩咐差役的空档,她侧身挤开围观人群,拐进旁边小巷,头也不回地跑了,裙摆扫过墙角的青苔,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
池孟洲转头发现那人消失了,盯着空荡荡的街角看了两息,眼底漫开一点浅淡笑意,低声自语:“跑得倒挺快。”
时梦周一路埋头狂奔,绕过三条巷子、穿过两个菜市,确认身后没人追来,才扶着斑驳土墙大口喘气,胸口起伏不定。心里还憋着一股闷气——人间怎会生出池孟洲那般气人的家伙?冷冰冰一张脸,说话句句戳人心窝,偏生还长着那样一张让人没法彻底讨厌的脸。
热闹大街是万万不能再去了,保不齐又撞上那位少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