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蓝扶玉
为什么蓝扶玉认识冯小娥,这个问题的答案,得追溯到他为什么叫蓝扶玉。
断江之南的广袤区域,向来被称为毫无法度的魔域。
而断江天堑的一条细弱支流,往西南五百里,在一座山前被阻碍,打了个弯,圈住一片肥沃土地。那条打弯的河,水绿如蓝,叫做蓝河,那座山,嶙峋陡峭,顶峰常年积雪,多产美玉,唤做扶玉。
蓝扶玉,便在蓝河圈住的这片富庶之地中悄无声息地落草。他的父母姓字不详,统统是扶玉山下的一位妖族领主世代的家奴,自然,蓝扶玉出生之后的第一个身份,便是奴隶。
他的运气好也不好。
若是没有战乱,蓝扶玉的人生应当和他的父母一样,为主人劳作一生,若是聪慧过人,或许能获得赏赐,穿金戴银,更好一点,下一辈的后代便能获得自由。而若是犯错犯罪,便被责罚杀死。无论如何,几十年后,总该垂垂老矣,沉眠在蓝河之畔,扶玉山下。
偏偏他生长的年代,断南魔域中,兴起一位强大的魔头。魔头来自远方的沙漠中一支名为赤溪的狐族,单名一个“殃”字,后世叫她赤殃。
来自远方的狐妖,似乎很看不惯断南领主割据混乱状况。她以残酷的手段镇压反叛,攻伐敌人,强迫所有麾下的领主释放奴隶,废除贱籍。甚至她忽略了种族的区别,作为一只出自妖族世家的狐妖,她最倚重的臣子,竟然是一个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魔修女人。
赤殃全盛时期的强大给了许多人希望和幻想。她的兵锋轻而易举地推到了扶玉山下,蓝扶玉的主家拼死抵抗,兵员死了十之八九后连家奴也被逼着推向前线。结果很可惜,蓝扶玉的主人这一支从此从史书上被抹去。
蓝扶玉时年八岁,或许是为了忘掉血与痛带来的创伤,那段记忆混乱至极。
他只记得,他奄奄一息之时,竟被巡视战场的冯小娥从死人堆里扒拉了出来。
蓝扶玉当时已经有三五天没吃过像样的食物,皮包骨头,稀疏的头发被血块黏住,眼睛大得可怕,活像只肮脏的小猴子,赤殃凑过来瞧这个丑小孩,她皱了皱眉头:“还活得成吗?”
冯小娥拨开帷帽垂下的纱幕,用袖子擦了擦蓝扶玉的脸,还冷不丁往他嘴里塞了块麻糖,蓝扶玉咕嘟一声咽了下去,甚至没来得及咀嚼。
“我先前推演过,战场这处,竟有一缕仙缘。”冯小娥垂眸看向罗盘,抓起蓝扶玉爪子似的小手细细观察掌心纹理,“嗯……摸摸这骨头,还真有点那意思,是个修行的好苗子呢。”
赤殃蹲下来,歪着头打量蓝扶玉,她伸手戳了戳蓝扶玉的脸:“真的?你连这也算得出来?这家伙的命格怎么样?大富大贵,长命百岁?”
蓝扶玉咽下那颗救命的麻糖,肚子依然空得难受,见赤殃的指头戳过来,顾不上这条肉块是死是活,啊呜一口,狠狠咬了上去。
赤殃大叫一声,将蓝扶玉提起,大骂死小孩不绝。
冯小娥笑得前仰后合,把蓝扶玉抱下来,又揉揉赤殃脑袋上两只狐狸耳朵,笑道:“既然都是修行的苗子了,你说他长命百岁,岂不是咒他短命?带回去吧,洗干净了喂饱点,我有用。”
蓝扶玉被带到了赤殃和冯小娥的帐中,搓洗干净,他的头发已经结块,只好剪掉了大半。从出生以后,他破天荒地穿上了柔软的干净衣服,眼前带着乳香的炙肉也令他恍惚,他顾不上使用餐具的礼仪,抓起食物往嘴里拼命塞。
冯小娥掐蓝扶玉的脸,见他没反抗,笑了:“没咬我,看样子是吃饱了。”
赤殃坐在一边擦她的大钺,哂笑一声:“捡了个小孩,救活了也就罢了,你带回来收拾这么干净做什么?”
冯小娥摸了摸下巴,眯眼道:“我说了啊,他是个修行的苗子,有那么一点仙缘……这在断南可算得上稀奇,留着有用。”
赤殃不解:“你是魔修,我是妖精。军中有一个算一个找出来的道修,都是白玉京来的奸细,你要留一个有仙缘的做什么?迟早留不住。”
“留不住,也有留不住的用处。”
冯小娥一一抚过蓝扶玉参差不齐的发尾,柔声向他道:“吃饱了吗?冷不冷?”
蓝扶玉摇头如啄米,生怕失了眼前女子的欢心:“恩人……我很好。”
冯小娥看向一旁的盘子,这小家伙饿狠了,一通大嚼,盘中竟然连骨头都没剩下几根,她叹了口气,用筷子拈起一块禽类腿骨,在蓝扶玉眼前晃了晃,再轻轻一抛,那根被剃得光滑干净的腿骨竟然在下落的过程中以肉眼将将可以捕捉的速度长出血肉皮毛。
冯小娥伸手一接,掌心中恰好落了只鸽子,鸽子羽毛顺滑,小黑豆似的眼睛滴溜乱转,眼看便要扑闪翅膀飞走。
她将手往前一递:“给。”
蓝扶玉愣了一愣,忙从她手中接过鸽子,小心地按住它的翅膀,不许它飞走。禽类的体温很高,蓝扶玉只觉掌中毛茸茸一团暖意,他心下有些喜欢,正要再摸摸它,可手心一空,鸽子眨眼不见,他手中只剩一根骨头。
赤殃在一旁看得发笑:“你才吃掉了它的肉,还要它陪你玩给你摸?太贪心了。”
蓝扶玉闷闷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