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蕴连连点头,又叮嘱赵仲宁一定要在外面等她出来,这才定了定神,走进牢门。
牢房还算干净,一张桌子、一张小床,有一个人坐在木板床上,身体半靠在墙上,目光无神地落在屋顶的角落里。
一丝浅浅的血腥味传来。
白色的囚衣上,肩膀那里有一大块血迹渗出,腿上也有几处。
虽然被囚了这么多日子,虽然此刻形容狼狈,但依然能看出此人身材健硕,破破烂烂的囚衣半敞着,紧实柔韧的胸肌和腹肌若隐若现。
骤然之间,宋蕴胸口的刺痛袭来,比那日在南书房来得更为凶猛、更为激烈;几乎就在同时,她的眼底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泪光。
“云熹哥哥……”她喃喃地叫了一声,仿佛有无数个深夜,这个名字在心头百转千回地重复了无数遍,以至于此刻脱口而出。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这具放荡不羁的、恶名在外的躯壳,居然有心上人;而她的心上人,就是这个被她退了婚的前未婚夫宁倬宁云熹。
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前弘福公主做出了退婚的决定,又让她在短短几年之内将自己的名声全都败坏殆尽?
那人猛地转过脸来,目光不敢置信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片刻之后,宁倬猛地站了起来朝她走了几步,只听得“哐啷”几声,镣铐将他定在了离宋蕴两三步远处。
刚才坐着还不觉得,这一站起来,宋蕴才发现,宁倬居然比她高了快两个头,身形魁梧能顶得上她两个。
“蕴妹妹,真的是你!”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前几日邱平宁说你还活着,我还以为他在骗我,原来你真的没死!”
宋蕴欲言又止,有心再叫声“云熹哥哥”和宁倬套个近乎,但又觉得肉麻牙酸,有点叫不出口。
“你怎么来了?”宁倬没有察觉到她的异常,只是沉浸在得见故人的喜悦里,“他们说你躲在兰荫山,我真是太蠢笨了,居然没想到,要是早知道的话,我就能早点找到你,也不至于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我没受什么苦,就是贪生怕死躲了起来。”宋蕴轻声道,“幸好陛下披坚持锐、勇不可当,为我们报了仇。”
宁倬的脸色有点难看了起来,好半天才道:“裴祐是不是逼迫你了?回去告诉他一声,让一个弱质女子来当说客,令人齿冷。”
“为什么我不能当说客?”宋蕴反问,“陛下用兵如神、骁勇善战,你和他曾结盟共抗乌恒,又交战多次,是难得旗鼓相当的对手,难道没有一丝一毫的惺惺相惜吗?”
宁倬沉默不语,好半天才道:“我是很敬佩他。”
“那不就好了,你别犟了,什么事情都不如性命要紧,”宋蕴苦口婆心地劝道,“我看他现在还不错,你先归顺于他,要是以后觉得他不是个明主,咱们就撒丫子溜走,天高海阔,哪里没有我们容身的地方,对吧?”
宁倬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宋蕴狡黠地一笑:“那些大道理,想必邱大人他们已经和你反反复复说过了,你耳朵都听得生茧了吧,我就不说了。这是我的真心话,一般人我都不会说,就说给你听。”
“你……慎言!”宁倬气笑了,“这是大理寺的大牢,他很可能会安插眼线,这番话要是传到他跟前,你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宋蕴心里打了个突,往四周看了看,赵仲宁和狱卒们都在牢房外,相邻的牢房有墙壁挡着,怎么也不可能听到他们俩的说话声。
她这才心定了点。
这几日和裴祐你来我往拆了几次招,她都落了下风,已经对这个天子有阴影了。
“原来他这么阴险,那我留在京城岂不是险上加险?”她愁眉苦脸的,“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连个求救的人都没有,只能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好惨。”
宁倬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长叹了一声叮嘱道:“你以后千万收敛点脾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委屈一点,要是先帝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