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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第1页）

温屿后来没有再去那家便利店。

他换了通勤路线，每天早上从小区侧门出去之后往左拐，走另一条路去地铁站。那条路上没有便利店，没有绿萝和多肉，没有那棵他画了半年的树。他照常四点五十七分醒来，按掉闹钟，吃药，洗漱，出门。地铁还是空荡荡的，他坐到老位置，戴上降噪耳机，在列车进站的气流里闭上眼睛。到公司六点三十三分，开灯，烧水，坐下来。窗外的天从墨蓝变成鱼肚白再变成淡橘色。他坐在那四十分钟里什么也不做。

他不再买牛奶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五月过完是六月，六月过完是七月。夏天来了，城市热得像蒸笼，行道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被太阳晒得发亮。温屿的公司搬了一次办公室，从二十三层换到了十八层。新工位靠窗，能看到更远的地方，但窗外没有便利店，没有樱花树，也没有岔路口。他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冰箱里没有牛奶了，茶几上的绿萝和多肉还活着，他记得浇水。有时候浇完水站在那儿看一会儿，然后走开。

他没有删掉那个叫“陈逾”的文件夹。里面有四张照片：穿白衬衫站在后排的、低头画画的侧脸、浇过水的绿萝、还有一张便利店的收据，上面印着他第一次买牛奶的日期。他偶尔会翻出来看，但频率越来越低。从每天一次变成每周一次，从每周一次变成偶尔想起才看一眼。

七月底的时候周野问他：“你最近是不是好一点了。”

温屿说：“什么意思。”

周野说：“你以前凌晨老醒，现在中午吃饭的时候看你精神好多了。”

温屿说：“还行。”

他没有告诉周野自己还是四点五十七分醒。只是不再去便利店了。他改成在床上躺着，等天亮。有时候躺着躺着又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闹钟已经响过好几遍。迟到了几次之后他干脆把闹钟调晚了半小时，勉强能多睡一会儿。

八月的一天凌晨，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出门走走。他下楼的时候天还没亮，小区里只有路灯亮着。他走出侧门，站在路口犹豫了一下，然后往左拐了。他走了很久，经过几条街，经过早市，经过那个街心公园。公园里那棵梧桐树长满了浓密的绿叶，枝丫伸得很开，在路灯下面像一把巨大的伞。他站在树底下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前面就是那家便利店。蓝绿色的招牌亮着灯，和以前一样。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玻璃门里面透出来的白光铺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货架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冰柜的灯亮着，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墨绿色马甲，正在整理货架上的东西。温屿隔着一条马路和一道玻璃门看着他。他瘦了一些，头发长了一些，动作还是那样安静、整齐。他把歪掉的饮料瓶一瓶一瓶扶正，把前排的东西挪到后面去。和以前一模一样。

温屿在马路对面站了很久。久到路灯在他头顶亮了一整个周期然后又暗了一些。久到一辆早班公交车从中间开过去，挡住了他的视线，等车过去了，那个人还在那里。他站在收银台后面，开始摆弄台面上的什么东西。温屿看不清那是什么，但能看见他的手在动。那双手和以前一样，长，骨节分明，指甲缝里嵌着一点铅笔灰。

温屿没有过马路。他站在原地，把手插进口袋里，看着对面那扇玻璃门。天正在变亮，从灰蓝变成淡橘色，和以前一模一样。他看着那个人站在收银台后面，把台面上的东西整理好，然后坐下来，翻开了一个本子。

他低下头，铅笔在纸面上移动。

温屿的视线停在那个画画的姿势上。他见过那个姿势很多次。在凌晨的便利店灯光下，在樱树底下，在河边长椅上，在展览馆的台阶上。他记得陈逾画树的时候低下头的样子，后颈弯成一道弧线，肩膀微微弓着，铅笔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没有过马路。没有推门进去。没有坐下来喝那杯温度刚好的水。

他走回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路过岔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个位置还在那里，两条路的分岔口，一边往12栋，一边往15栋。他站在那个位置上，往左看了一眼，往右看了一眼。

然后他继续走了。上楼，开门，换鞋。客厅里米白色的窗帘被晨光照得发亮，深蓝色的沙发套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茶几上的绿萝长得很好，新藤垂下来，在玻璃瓶里生了根。多肉顶端的粉红色比以前深了一些，叶片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给两盆花浇了水，然后坐到沙发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茶几面上。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里，摸到了那张叠好的画。他把它抽出来展开。

是陈逾画的第一幅完整的人像。他在便利店灯光下坐着，围巾搭在肩上，背后是货架和冰柜。画面右侧站着一个人影，手里握着铅笔，低着头在画。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收银台，台面上放着两杯水、绿萝、多肉和排得整齐的零钱。

温屿看着那幅画。他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茶几的这头移到了那头，久到窗外的街道完全醒了过来，有车声、有人声、有生活的气味涌上来。他把画重新折好，放回外套内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