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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鸿(第1页)

今年梁挥没怎么管公司的事,伍义知道他的情况,就多承担了一些事务,让他放心先把个人生活调节好、家里事情处理好。

梁挥专门报了个班,抽了半个月时间去学习护理照护技能,最近刚结束。在夏口,他都是住酒店,没去父母家。上次去看外婆,外婆拉着他一直哭也不说话,像小孩一样哼着。他耐心给外婆喂水时,梁母进来小房间,发了通脾气。她也没看人,来回踱步,突然把不锈钢脸盆扔下——湿毛巾耷了一半在地上,水溅得地板上到处都是。梁挥听不清母亲到底骂了什么,只听见一句:“你尕尕(外婆)是要把我磨死的!真是前生的在劫……害死人!”看着向来讲究的母亲乱蓬蓬的头发,和皱起眉来刻进眉心的悬针纹,梁挥还是忍住了,什么也没说。他把盆子端起来,去卫生间换了温水,又重新找了条新毛巾,拿着拖把去了外婆住的小房间。梁挥看着地上那条毛巾,也不知道用了多久,白得发灰。母亲还抱怨“过的不是人过的日子”,外婆这样躺着,就是“鬼过的日子”吧?自己现在只要开口,就成了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样品儿子”和“水中月孙子”;况且把生活过得一团糟的自己,好像没有在家里说什么话的资格。那天,梁挥耐心帮外婆擦着身子,把床铺整理清爽后,外婆又哭了,是小声呜咽,拉着他的手不放。他把另一只手覆在外婆手上,耐心安抚着外婆。最后,外婆呜咽道:“小鱼,你认不认得医生呀?我想看病,我睡不舒服,我想腿胯动……”

外婆这事,用梁母的话来说就是“真是背时”。老太太半年前去买菜,好好地在市场路中间走,没想到踩到了一块烂肥肉,就这么一跤摔得不轻,人偏瘫躺床上了。

梁挥两个月前去姨妈那边看外婆,她状态还不错,老太太年纪大了,对着姨妈使性子,态度既蛮横又委屈,平时对外人冷漠得像江边庙门口铁狮子的姨妈,也陪笑哄着。

外婆这个情况,只能姨妈和梁母轮着换班,各照顾一个月。两人都已退休,也没有带孙的烦恼,照顾生病的老母亲来,比别人家算是略微容易些。

梁挥买了东西,提着大包小包去梁母那边。天气闷热,他爬上五楼后,在门口停下缓了一会儿,胡乱掏出手帕揩了汗。刚准备按门铃,屋子里尖锐的争吵声传出来。梁挥厌弃地把手帕团起来塞包里——手帕上的刺绣小粉猪,脸也皱成一团显得扭曲。他只得把东西都放下,到包里摸出钥匙,连忙开了门。

梁母和姨妈在吵架。俞家是三姐妹:俞鸿雁、俞兆萍、俞丹芳。梁挥只在外公和姨妈的影集里见过丹小姨,姨妈和母亲一直还算亲近——至少梁挥看上去是这样的。私下里,姐妹有什么事,他也不清楚,更不想清楚。

小房间里,地上是没摔破的瓷杯子,水洒了一地;外婆在床上闭着眼睛喘气,头发也全汗湿了,像刚破壳的脆弱小鸡。

姨妈情绪激动,重复对梁母说着:“你好枯的心!好枯的心啊!你的心怎么能这么枯?姆妈的事,你累了什么啊?官司是我操心搞的,钱也不差你什么。我们都不差钱,姆妈也有退休金,照顾没费你一毛钱,你出个人怎么就难为你了?是要你一个人照顾了?我是和你换着班的呀!我是死了吗?”

梁母不耐烦回道:“少说这种话哟!你情愿照顾姆妈是你的事,你耐得烦是你有本事!别要求每个人都像你一样——你能做到,别人就要做到?你也少拿长姐姿态教训我,都各成各家几十年了,未必还是一屋人里,你是大姐,谁都管一下吧!”

“你少扯这些,你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老头子死了,就老娘一个了,他们也没有对不起过你,照顾姆妈这事到底怎么说?”姨妈红着眼睛,狠瞪着梁母。

梁母抽了两张纸,擦着手上的水渍,走到拉了一半窗帘的窗边,背对着姨妈,看着窗外说道:“你以为都像你这么闲?你没老公,陈羽这么多年都不回来,他两个孩子了,也没让你过去带。你心里没数?亲戚们还嫌你造业,都晓得闭嘴,不让你丢人呢!你有的是时间和心思,操这里那里的心;我不能把我的心思和精力全搭到姆妈身上吧?你没有家庭,我有家庭啊!”

窗外的蝉鸣声,比前段时间的雷暴雨还吵;杉树叶子微微卷起来一些,花草怕是要热化了。姨妈强忍着,压下声音,尽量保持着镇定:“你是什么意思?你就给个准话,你还照不照顾姆妈?”

梁母拉了书桌那边的椅子坐下,翘着腿,左脚跟烦躁地点着地板,手背托着下巴看着窗外,语气平淡地说:“你总是那么强势,什么都按自己的想法来。我就没有我的难处吗?我想过正经日子、正常生活,这两年我受的打击还不多吧?我不能再被姆妈拖住!你不要再逼我了,你想我死,就继续逼我!反正你从做伢起,没有嫁就这样;结婚了,把老公逼走了;上个班,同事和学生没一个待见你;儿子去港城念书,再去南洋读研,就彻底不回来了。陈羽他孩子都两个了,你除了他结婚那次出去了一趟,见了他太太,这么多年,连两个孙子的面都没见过吧?你以为你能控制谁?强势到头能有什么好下场?你现在还想控制我?我有我的家,和你不一样,你搞清楚的自己的情况,再操闲心吧!”

姨妈笑起来,她皮肤很白,却不透水色,是很死板的白,像废弃久了的石灰坑,隔着死水,能看到里面沉积的硬块。她走过去把窗帘全部拉开,用脚勾住梁母所坐椅子的横枨,往自己方向狠拖了一下,推了梁母的肩膀,让她侧过头来,说道:“兆萍,你简直不可思议!我还说是为了什么,原来还是为了那个不入流的东西!姆妈一偏瘫,你一要照顾,人家已经去海岛豪华酒店长租‘疗养’了,半年连个影子渣也没有。我看他身体好得很,怎么姆妈一出事,就要去‘疗养’了?二十年前这个东西到花园酒店豪赌,一夜输光家产,丢下你们母子跑路,你真是情真意切!一个人面对债主的日子,也只有娘屋的亲戚帮忙。那年梁悦刚上大学,她怎么过的?要不是家里出这事,对她有影响,也许她不会在外面找感情寄托,早早怀孕生了婷婷!你那几年无暇关心梁悦,也几乎没管梁挥。你惦记着那东西,那东西最后运气好,东山再起,对你最好也就是没和你离婚了。我说你怎么对姆妈这么枯的心!哟,你有你‘幸福’的家庭生活要过哦!”

“你不要倚疯作邪!你自己家庭失败,有什么资格说别个?我看你是见不得别人好!姆妈都八十七了,难道要把我们一起耗下去吗?她自己这样也受罪!你说爷和姆妈没有什么对不起我,我也没有什么对不起他们吧?”梁母有气,站起来,赌气一般踢翻了椅子,背过身子拭泪,“老头子看重你是第一个伢,你念书好;姆妈只想生儿子,我们姐妹她根本都没怎么上心。我就是夹在中间受气的老二,我没有得到什么坏处,那我也没有讨到什么好处啊!你不要好像很清高的样子,这么多年姆妈又没有死,你搞什么‘长姐如母‘那一套?好像你对俞家有什么责任,没你不行一样。再说,我们早就各自成家几十年了,老头子已经死了,姆妈要是不在了,就没有什么‘俞家’不‘俞家’的了。我再怎样也不像俞丹芳一样,你有本事把她寻出来,要她也尽责任,不要折磨我了!”

外婆在床上听到小姨的名字哭起来,又发不出太大的声音。

姨妈很愤怒,对梁母吼道:“你还好意思提丹丹,她的信就是你扣下的,你一直都是好枯的心!她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她怎样不上台面了?丢你的人了吗?你当初怎么能……”

梁母打断姨妈的话:“行了行了,你不要说了!反正你想要我照顾姆妈,那就还是一人照顾一个月。你不要管我怎么照顾她,我照顾的时候,你不要来我家!到日子了,你来接姆妈到你那边就行,少管别的闲事。你这么喜欢指点别人家事,当初就好好过日子;自己过得不好,才会嫉恨别人正常的家庭。你说我心枯,我还觉得梁挥的事都是你害的呢,谁知道是不是你心枯?你教过那个姑娘伢,说不定是你把他介绍梁挥认识的呢!”

梁挥在房间门口,手里提着东西,忍不住喊了句“妈!”

梁母摆手,横了眼他,继续对着姨妈说:“你也别扯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了。你说梁烈不入流,那你也晓得他后来又好起来了,也没再沾那些东西了,连麻将都不打。你见不得我日子好过?你的小妹妹跟不成器、没本事的人跑了,不知是死是活,你还一口一个‘丹丹’!你就是不待见我,想找由头贬我!俞丹芳是自己活该!她是自找的,她怪不了别哪个人,她就是这命!怎么怪都怪不到我的头上!”

梁挥甩下手上东西去拦时,已经来不及了——姨妈动手打了梁母一巴掌。他跑过去拉住她,有些责备地喊了声“姨妈!”。姨妈泪流满面:“小鱼,上一代的事你不晓得,我也不和你说了。你不晓得你妈,每天下午六点半后就不喂你尕尕水了!我来的时候,尕尕从床上翻下来,上半身拼命在往外面挪,她口干啊!”姨妈擦掉眼泪,看向梁母说:“小鱼,你不晓得,你妈妈故意不给你尕尕擦身子,她想尕尕染褥疮,之后得肺炎,就走得快得很了!你舅爹爹就是这样走的,她是吸取了你表姨、表舅的‘好经验’!”

梁挥吃惊地看着梁母,手从姨妈胳膊上松下来。他去房门外,把包里的培训结业证书拿出来。之前参加那个培训班时,就被一屋子阿姨、嫂子笑话,大家都好奇地问他学这个做什么;拿到这个所谓的证书,他也觉得搞笑。带回来,本是为了让母亲轻松些,放心他同她一起照顾外婆的,可现在……

“我照顾尕尕……”梁挥把那个结业证递给他妈。

姨妈露出复杂的表情——不知道是无奈,还是困惑,抑或是痛苦。她吸了下鼻子,抹掉眼泪,快步出了房门去客厅,拿了包,很快地离开。大门关不上,她关了两次,最后重重摔一下才关好。

梁母对梁挥说:“你不要这样,我会管尕尕的。你公司的事还是要操心,就算亲姊妹、弟兄都靠不住……何况是朋友合伙做事,你还是多上心。要是可以,我托你爸爸给你安排的相亲,你还是……”

“妈,去房间午睡一会吧,我去帮您把空调开一下。先……先一起把尕尕照顾好再说吧。您刚才说那些话,唉……那三年,要不是姨妈处处关照我……照顾尕尕,您有困难可以同我还有姐姐讲,不要犯糊涂。”梁挥都不知道怎么和他妈说才好,他脑子很混乱。

“你是过得很好吗?你爸只管你工作状态,从不考虑你个人生活,这么久了,都跟事不关己一样;你姐姐更不谈了,我也晓得她一个人带着婷婷不容易。不谈了,千错万错,总是我这做姆妈的错。”梁母不再说什么,出房门去阳台收床单。挂在外面的老床单是粉白色的,上面满是牡丹花样和腾飞的凤凰,中间的如意环纹绕出团圆的圈,里面是团凤栖牡丹。小时候,外婆洗衣服,梁挥在一旁拿着木棍玩,外婆总说他不够斯文,要他去书房找外公去画画。画什么呢?外婆说画床单上的花和凤。梁挥童言无忌,说外婆的床单不好看,凤凰长着两根孔雀尾巴。现在,外婆躺在床上,手一直一抽一抽动着,闭着眼流泪。

俞鸿雁打车去车站,坐最近的一班高铁回家。下午回到家里,先是把房间窗子关好,接着开了空调,她坐在床尾,背驼着,两手耷拉下来——太累了。立秋了,这天气还是惹人恼。

俞鸿雁上周去买菜,听到几个老太太议论今年的天气。有说:“今年这热哦,是多了一个闰六月嘛!”有说:“老一辈的说哦,一个位处(地方)亢热大旱,就是这位处的不仁不义,天罚哦!现在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她听了不屑地哼笑一声,心想:不仁不义?也没见上天怜悯此地的劳苦大众。那照这样“天下共业”,也没见日子好过的那群人受什么影响,发愁的不还是水田缺水、禾秧和人一起遭罪的人们?

其中一位老太太听到了她的笑声,朝她方向看了一眼:“我说,这个婆婆,您家是在笑我们吧?我们啷个碍到您家了?”俞鸿雁本来打算随口一句敷衍过去,看向那位老太后,突然有了一丝悲哀。她点头示意,快速说了“不好意思”,转身去对面摊位挑菜了。提着丝瓜、红薯叶还有牛肉回家,路上她想着:本地农家土丝瓜都下市了,现在都是外地大棚丝瓜,太贵了;牛肉今年跌得不成样子,倒能多买些;野生马齿苋一块钱一大把,自己却烧不好,吃起来总有点微酸。自己那会笑什么呢?听着别人是老太太,自己瞄了一眼别人,又想:自己看别人,和别人看自己,是不是差不多?自己也老得不成样子了,也是老太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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