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朴素无华的犊车,趁着暮色掩入后宫。卫子夫,终于被寻来了。
没有盛大册封,没有张扬的典礼,如同刘彻当初计划一般,以低微的身份悄悄接入宫中。
青禾收到未央宫内侍私下传来的消息,神色微变,却不敢在阿娇面前流露分毫,只把情报悄悄记在心底,准备入夜一并上报帝王。
可纸包不住火。
长门宫里宫人杂役往来,总有小道流言悄悄流转。小宫女私下窃窃私语,被晚翠偶然听见。
夜深人静,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晚翠眉头紧锁:“娘娘,卫氏女子已经入宫了。”
阿娇指尖猛地攥紧身下锦被,指节泛白。
这就是刘彻心心念念的人。镜中,他期待卫子夫,期待卫青、霍去病,期待借这一众人物成就他的盛世。而自己,只是剧本里那个碍事的、骄横善妒的旧后。
“宫中其他人,如何看待这位新来的女子?”
“入宫卑贱,没有位份,藏在偏殿,不令外人知晓。陛下吩咐,严守消息,不让娘娘听闻半分。”
阿娇淡淡笑了一声,笑意没有抵达眼底,满是寒凉:“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一世。”
刘彻想要悄悄养起新人,等到自己“如期落幕”,再将卫子夫推上前台。
可如今,馆陶已逝,陈家在外尚有旧部,她还活着,还没有顺着剧本走向凋零。
就在这时,外间忽然传来脚步声。是御医又来例行诊脉。
阿娇迅速敛尽所有神色,一瞬间,又变回那个气息微弱、动辄咳喘不止的病后。
御医入殿,切脉,观气色,摇头叹息,言语之间皆是油尽灯枯之兆。
诊脉完毕,御医退去,青禾紧随其后,要去向未央回禀今日皇后的状态。
殿门合上,阿娇独自留在空荡荡的寝殿。
她走到窗边,望向未央宫的方向。遥遥可见那边宫阙灯火点点,那片灯火之下,是她年少之时的情郎,如今手握生杀、步步算计的大汉天子。
金屋之盟,言犹在耳,如今想来,只觉讽刺。
此时城外客舍,司马相如正手抚书卷,接受天子使者送来的千金。
使者转达刘彻隐晦的授意:作长门之赋,叙旧后幽居思念君恩之愁苦。
司马相如接过千金,正要构思辞藻,夜色之中,一名布衣老者悄然来访,正是老管家郭忠派来的心腹。没有书信,只递过来一只小小的锦盒。
盒中,并无一字简牍。
只有三样物件:一截断裂的金饰,半朵干枯海棠,一块被烈火灼烧过边角的素帛。
司马相如何等聪慧,博览古今,通晓世间器物暗喻。
断金——金屋梦碎;枯海棠——馆陶凋零,后家倾覆;焚帛——囚于深宫,欲诉无门。
没有只言片语,却讲完了长门皇后的处境。
来人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皇后娘娘不求君王垂怜,只求天下知,长门之中,不尽是儿女幽怨。”
说完,人便转身隐入夜色,转瞬不见。
司马相如捧着锦盒立于灯烛之下,神色渐渐凝重。
一边,是帝王千金,明示要写女子痴恋、盼君归来;另一边,是来自囚宫之中,无声的申诉。
他手中的笔,到底要写下怎样一篇《长门赋》?
御书房之内,刘彻尚还满怀笃定,静待那一篇符合剧本的辞赋呈上。他万万没有料到,那一篇本该用来为他的历史剧本收尾的文章,已经悄然偏离了预设的轨道。
与此同时,长门宫内,一桩危机悄然迫近。
楚服消失之前,刘彻便说过,找不到楚服,便要亲手造一个楚服出来。
如今,未央宫已经挑选好了一名宫女,要捏造“楚服巫蛊”的罪名。那桩毁灭历史上陈阿娇的巫蛊祸事,已经在暗中筹备,磨刀霍霍,只待一个合适时机,便可骤然发难。
阿娇尚且知晓有此一劫,却不知祸事会在哪一日轰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