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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第1页)

城外客舍,烛火摇曳。

司马相如指尖摩挲那只朴素锦盒,断碎的金箔、枯萎的海棠残瓣、带着焦痕的素帛,静静铺在案上。

天子赐下的千金堆在一旁,灿灿生辉。使者的嘱托犹在耳畔,要他铺陈皇后幽居相思,写尽妇人失宠之后的哀怨痴缠。若顺着帝王心意落笔,便是高官厚禄,前程坦荡。

可这三样无声信物,字字血泪。金屋梦碎,母族凋零,身遭幽禁,有冤难诉。皇后所求,不是乞怜君王回心转意,而是要天下人窥见长门之下,不只有儿女情长。

司马相如一生恃才傲物,最惜身后文名。若是按照刘彻的授意写就,辞藻纵然华美,不过是帝王手中粉饰太平的工具。千载之后,世人读此赋,只记得一个善妒怨妇苦苦盼君恩。

长夜无眠,他手握狼毫,几番起落。

一夜过去,一篇洋洋千言的辞赋落笔而成。

并未全然违逆帝王,开篇依旧写长门寒殿,空庭寂寥,美人独坐,月色浸满窗棂。可写到深处,笔锋陡然一转。不再是一味低眉泣血乞求帝王垂顾,而是写世家倾覆之痛,写功被轻弃之寒,写女子困于高墙,胸中郁结不平,一腔心事,诉于天地,而非专盼一人回眸。

赋中不见卑躬乞爱,只余下深重悲凉,还有几分不肯折腰的傲骨。

第二日,辞赋送入未央宫。

刘彻坐在御案之前,徐徐展读。初读之时,辞藻瑰丽,符合心中预想,神色尚算平和。越往下看,眉头便一寸寸锁紧。

没有涕泪横流的悔悟,没有苦苦哀求的卑微。那长门之中的女子,在叹世道凉薄,叹恩义倾覆。

这不是他想要的剧本。

他要的是一篇证明阿娇偏执善妒的文章,用来成全自己念旧的美名,可司马相如,悄悄改了内核。

刘彻指尖紧紧攥住竹简,竹片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心中怒意翻涌,却发作不得。千金已经赏赐,天下文人都知晓天子命司马相如作《长门赋》。此刻若是斥责辞赋不合心意,反倒落得个压制文士、不容直言的口实。

“好一个司马长卿。”刘彻低声冷笑,将竹简搁于案上,“也罢,赋既已成,便令传抄,流于朝野。”

他心中另有盘算。文章纵然偏离本意又如何?舆论可以引导。世人依旧会说,此乃陈皇后失宠之后千金买赋,哀挽自身际遇。一篇赋,改变不了既定结局。

真正的杀招,早已在暗中锻造完毕。

镜中那番对话犹在耳畔——找不到楚服,便造一个楚服出来。

未央宫内,一名身形相仿的宫女,已经被挑出。宫内的内侍悄悄搜集木偶、咒帛,藏进预备好的木箱。只待时机一至,便要揭发:皇后在长门私蓄巫蛊,借巫女楚服,诅咒天子,厌胜后宫新人。

这便是历史之上,彻底摧毁陈阿娇的那桩大祸。

消息,经由郭忠安插在宫掖的细作,冒险送进长门。

晚翠捧着一张极薄的蜡纸,趁着伺候阿娇梳洗,悄无声息递到她手中。蜡纸上寥寥数语:未央罗织巫蛊,伪作楚服行厌胜,不日便要发难。

阿娇捏着蜡纸,指腹几乎要将薄薄的蜡层揉碎。

来了。

刘彻等不及慢慢耗死她,要借巫蛊之名,名正言顺将她废黜。一旦巫蛊罪名坐实,便是陈氏全族都要株连。到那时候,不需要再顾及什么历史剧本,一纸废后诏书,便可将她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殿外,青禾的脚步声时远时近,时时刻刻窥伺殿内动静。

不能慌。

阿娇迅速将蜡纸就着烛火点燃,纸灰落在铜炉之中,化为飞烟。她缓缓坐回榻上,又是一阵剧烈咳喘,脸色白得如同宣纸。

“晚翠,记住。”阿娇气息微弱,声音却无比清醒,“巫蛊祸事,数日之内便会爆发。我们没有时间等宫外强攻营救。”

硬抗,便是死局。长门宫所有出口皆被羽林卫把守,一旦巫蛊案爆发,整座宫殿会被团团封锁,一只飞鸟都飞不出去。

她要借着这场祸乱,制造脱身的缝隙。

“第一,从今日起,殿中所有箱笼器物,全部敞开,不许有一物封存。御医每一次入内诊视,都可以随意查看殿中每一处角落。主动叫青禾查验寝殿,不留任何可以被人栽赃的死角。”

若巫蛊木偶凭空出现在封闭的箱匣,百口莫辩。那便索性,把一切摊开给眼线看。

“第二,你想办法,联系郭忠。巫蛊案发当日,长安城必会戒严。叫他不要救人,要造势。发动当年受过馆陶恩惠的勋贵旧人,还有读了《长门赋》的儒生士子。不要替我喊冤,只去谈论一件事——大长公主新丧,皇后重病幽居,未审先定罪,是不是人主薄待旧恩。”

刘彻最怕的,是天下士林议论他薄情寡义。他要做千古明君的名声,便是他最大的软肋。

“第三,我要一件替死的掩护。”阿娇目光望向窗外庭院那口用来盛放残花落叶的旧石瓮,“那瓮之中,常年堆积药渣、残花败叶。事发那一日,我要制造一场‘意外’。”

晚翠听得心惊肉跳:“娘娘,您打算怎么做?”

“火。”阿娇淡淡吐出一字,“不是要烧死我,是要烧这一座长门偏殿。烟火四起,守卫慌乱,所有人都会以为,我困于烈火之中。混乱,才是唯一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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