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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第2页）

中年妇人黄大娘，一身素色布裙，身后跟着一个梳着留头小髻、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模样的小丫头福儿，捧着布囊，屈膝叩拜在阿娇的榻前。黄大娘口齿伶俐，揣摩着皇后久病郁悒，专拣那些佳偶相守、有情人终得团圆的故事来讲，间或穿插几桩市井间轻快诙谐的小故事，并不涉朝堂，也不谈宫外人事。

沉闷已久的长门殿内，终于有了人声笑语。

阿娇久困病榻，听得十分欢喜，便下旨将二人留在宫中，日日召来伴侍。那名叫福儿的小丫头更是灵慧，嘴甜活泼，一口一个姐姐哥哥，同殿里宫女内侍都能说笑几句，死气沉沉的长门宫，竟被她搅得有了几分烟火生气。

阿娇看着，心境舒展不少，胃口也好了些许，精神竟隐隐有回转之势。她常常倚着锦枕，听故事之余，还会追问故事里的人情世故，偶有感想，便随口点评一二。有时惦记刘彻，心里那份怅惘，也被热闹冲淡了不少。

福儿日日往来内寝，端茶递水，侍奉汤药，行事乖巧妥帖，殿中上下无人对她设防。

这一日午后，黄大娘在外间休憩，殿内只有阿娇与福儿二人。阿娇刚饮过半盏汤药，心口一阵隐隐闷痛，一阵反胃。福儿上前扶她靠坐，递来帕子，眼神却沉沉的，全无往日孩童般的嬉闹。

连日的细微异样此刻一齐涌上阿娇心头：汤药总带着一丝极淡的古怪涩味；明明日日进补，身体却只沉不愈；送来的膳食偶尔也有细微的不对劲。

她猛地看向眼前的小丫头。

福儿“咚”的一声，直直跪在地面青砖之上。往日那副天真烂漫孩童神态尽数敛去，眉眼骤然褪去稚气，显出成年人的冷静肃穆。

“皇后娘娘。”她的声音不再是清脆童音，变得低沉稳重，“长门宫已经被封死耳目。外面，早已天翻地覆。”

阿娇心头猛地一缩，浑身发冷，强撑着问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何事？母亲如何？陛下国事，可曾平息？”

“馆陶大长公主，早已亡故。”

短短一句话，如惊雷劈在阿娇头顶。

阿娇浑身一颤，几乎要从榻上弹起来，脸色刹那惨白：“不可能！日日都有内侍回报，母亲卧病，尚且安好！御医源源不断送过去，怎会……怎会亡故！”

“陛下怕噩耗加重娘娘病情，严令封锁消息。近夏至，暑气蒸腾，棺椁不能长久停灵。万般‘迫不得已’之下，天子力排众议，准许驸马低调发丧，陛下以子侄之礼亲临送葬。在外人眼中，天子仁厚顾念旧情，陈家驸马也只能感恩戴德，半句怨言也不敢有。”福儿一字一顿，将残酷现实缓缓剖开，“大长公主离世之后，朝臣便以社稷为重，请陛下广选秀女，充盈后宫，求诞下皇嗣。陈家驸马，也被情势裹挟，随众上书劝谏。陛下半推半就应允选秀，只纳低位嫔妾，不置高位，依旧将所有消息，对长门宫严密隔绝。娘娘卧病这一段时日，新人已经入了未央。”

阿娇只觉得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悲恸、震惊、不敢置信交织在一起。她掀被就要下床，要即刻去寻刘彻，要当面问个清楚。

“娘娘不可！”福儿伸手死死拦住她，“这一切，本就是陛下授意。您现在出去，便是自投罗网。”

“授意？”阿娇踉跄后退，指尖死死攥住床幔，指节泛白，“我陈氏助他登上帝位，我侍他汤药，耗损自身落下重病。我母亲更是为他周旋半生。他为何要如此待我？！”

巨大的背叛感狠狠碾碎了她。一腔愤懑悲苦堵在胸臆，一口鲜血猛地喷吐而出，溅落素色床帘。

这一口血呕出来，胸口淤积多日的郁气，反倒尽数散开。一阵眩晕过后，头脑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福儿跪在地上，抬眼正视她，坦然坦白：“娘娘，我不叫福儿。我名楚服。我知晓一部分未来，来到此处，就是为了帮你。”

楚服便将历史之中，阿娇往后的命运娓娓道来：被废皇后之位，幽居长门，散尽千金求《长门赋》，终究挽回不了帝王心意，在孤寂之中耗尽余生。

阿娇静静听着，耳畔嗡嗡作响。那些过往相处的温情画面一幕幕闪过脑海，再对照眼前残酷真相，悲极反笑，声声凄冷：

“好，好一个刘彻。升米恩，斗米仇。你好狠的心！”

哭过痛过之后，骄纵的金屋藏娇的皇后，没有就此垮掉。

自此之后，阿娇依旧每日按时饮下那碗暗藏手脚的汤药。只是她暗地里，借着楚服的法子，悄悄化解药中害人的药力。对外，她愈发衰弱，面色常年苍白如薄纸，咳喘不断。宫中流言四起，皆道长门宫内，陈皇后油尽灯枯，怕是时日无多。

数日后，刘彻抽暇前来长门探病。

明黄色袍服踏入寝殿，帝王面上满是痛惜怜爱，坐到榻边，伸手轻轻抚上阿娇的额头，语气温柔得一如往昔：“阿姣，苦了你。你且好好休养，万事有朕。”

阿娇闭了闭眼，任由他触碰，垂下长长的眼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恨意与惊惧。心中却惊涛骇浪：他手握万里江山，生杀尽在一念之间。如今母亲已逝，陈家驸马懦弱无能，满朝文武大多依附天子，自己困于这座长门牢笼，手中无兵无权，她拿什么，去和这样一位帝王相斗？

楚服待刘彻离去，待到殿内只剩她们二人，才低声开口：“娘娘，我可以让你看见一部分真相，看清陛下心底真正的盘算。”

说罢，她自怀中取出一面古朴青铜小镜。镜面微光悠悠浮起，镜中景象浮现，映出御书房内的刘彻，只是镜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仿佛在对着看不见的存在交谈。

【刘彻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又夹杂一丝盘算：】“系统，我什么时候可以安排陈阿娇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