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日一日煎熬。
谷口伏击之后,又接连发生数场小规模遭遇战。天道暗探不断试探袭扰,己方人手持续损耗。五十四人,如今只剩三十八。伤员躺满残破屋舍,草药早已告罄,干粮存粮所剩无几。
哨探带回两道噩耗。
“朝廷三千郡兵已经入山,分作数队,由外向内步步搜山,封锁所有出山隘口。各处路口全都设下卡哨。”“前去长安传信的那位弟兄,没有归来。探查到消息,他在山涧一带遭遇追兵,坠涧殉国,未能回来。”
晚翠身子微微一晃。
粮草将尽,援兵全无,出山通路尽数封死。外面有三千郡兵步步紧逼,山林之间还有飘忽不定的天道暗探。古寨已成死地。
郭忠面色凝重:“守在这里,坐吃山空。不出半月,就算敌人不来攻,我们也要困死饿死。可四处隘口全部布防,突围谈何容易。”
山风穿过残破寨墙,呜呜作响。
阿娇站在石墙上,望向连绵无尽的山林。
死士以命换回来的,只是短暂的延迟。郡兵正在收缩包围圈,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
“不能死守古寨。”阿娇冷静说道,“此地虽易守难攻,却是死地。苏珩和刘彻都清楚此处地利,大军只会越聚越多。”
她伸手,指向地图一角,群山深处,一条几乎无人知晓的旧道。
“此为旧年采木工匠开辟的险径,峭壁栈道,狭窄难行,寻常人根本不会当做出路。可以通向大河岸边。只是栈道年久腐朽,十分凶险。”
“但是,突围不等于逃出生天。出了大山,关外州县到处都是卡哨,我们这三十余人,依旧无处落脚。”
她真正的希望,押在大将军卫青身上。
那一封密信已经送入卫青手中,可至今没有半分回音。不知道大将军究竟如何抉择。
长安,大将军府邸。
卫青手持那封来自河东的帛书,已经沉思两日夜。
信中所言,颠覆认知。外来异客,篡改历史,帝王偏执迷狂,天下苍生夹在棋局之间。
以他的阅历,很难全然相信所谓天道、时空脱轨这些匪夷所思的说辞。可信中列举的一桩桩事实:巫蛊滥刑、郡县重赋、苏珩种种不合常理的谋划,件件都与他亲眼所见相互印证。
苏珩要的从来不是大汉长治久安,只是把世间推回某一条既定轨迹。
若是海捕令下,天下大索,官吏借机肆虐,万民流离,那便是大汉浩劫。
一边是君王的旨意,朝堂的礼法,卫氏一族的荣宠。一边是天下百姓的祸福,是一封山野废后冒死送来的警言。
卫青内心剧烈拉扯。
卫子夫身居后位,卫氏满门显贵。按世俗利害,他本该乐见陈氏残余尽数消亡。可他是领兵镇守疆土的大将军,心中最重的,从来不是家族权柄,而是大汉万民。
两日夜不眠,卫青终于下定自己的决断。
他不会私通叛党,不会公然违抗天子。但是,他要阻止那一场会搅动天下的浩劫。
卫青铺开简牍,写下奏疏。
不提及陈阿娇生死,不辩驳旧年宫闱恩怨。只言河东连年山寇用兵,徭役征发过重,百姓不堪驱使。恳请陛下慎重大规模搜山,体恤河东郡县民力;同时,再次谏言,暂缓北伐过度筹备,减轻天下赋税徭役。
他绕开“缉拿废后”这件事,从民生角度施压。以此牵制苏珩借剿匪无限增兵的图谋。
奏疏送入御书房。
刘彻读完卫青的奏章,心中五味杂陈。
卫青没有站在阿娇一方,却实实在在,间接挡住了苏珩继续增兵进山的企图。
同一时刻,苏珩也拿到卫青奏疏副本。
他一眼看穿,这是卫青的迂回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