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驶出长安城门的柴车一路颠簸。
干草之下,阿娇蜷缩在狭小逼仄的空间,浑身落满草屑炭灰。透过草叶缝隙,她第一次看见宫墙之外的世间。阡陌街巷,市井百姓,挑担叫卖的商贩,赶路的行人。这是身为皇后的她,从未真切见过的人间。
柴车一路向西,赶至城郊一处隐秘的山间别院。此地是当年馆陶大长公主暗中置办的产业,知道的人寥寥无几,郭忠早已在此等候。
柴车停下,干草被拨开。
阿娇慢慢爬出来,双腿麻木,衣衫破旧,脸上炭灰尚未洗去。山风扑面而来,吹得她发丝凌乱。
老管家郭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娘娘,总算是逃出来了。”
别院不大,院落隐蔽,四周山林环绕,有馆陶留下来的数十名旧部死士护卫。远离长安城,暂时避开天子的搜捕锋芒。
屋舍之内备好了热水衣衫。沐浴完毕,洗去满脸炭灰,铜镜之中映照出女子的面容。大病一场过后,身形依旧清瘦苍白,可那双眼睛,不再是长门宫里隐忍悲戚的囚妇,淬满冷光,沉静坚韧。
金屋已成灰烬,皇后身份已经被宣告消亡。如今在天下人眼中,陈阿娇,已经是一个死人。
可她活着。
“晚翠如何了?”阿娇开口,第一句便问留在宫中的侍女。
“回娘娘,大火之后,晚翠随一众长门宫人被迁出宫,罚入掖庭做苦役。臣已经安排人手,伺机营救。只是眼下长安搜捕严密,不可操之过急。”郭忠低声禀报。
阿娇微微闭了闭眼。晚翠身陷险境,时时刻刻悬在她心上,却不能贸然出手相救,一旦动作过大,就会暴露自己尚在人世的消息。
“驸马陈午那边呢。”
提起驸马,郭忠神色复杂:“大长公主过世之后,驸马惶惶不可终日。听闻娘娘葬身火海的消息,只是对着空棺哭了一场,转头依旧闭门宴饮,不敢有半分忤逆陛下之举。陈氏宗族其余族人,纷纷避祸,人人唯恐沾上‘亡后’的牵连。”
阿娇冷冷一笑,早已经预料到这般局面。母亲在世之时,靠着馆陶的威势,陈氏一族风光无限;大树一倒,这群亲族,便只顾保全自家富贵。指望他们起兵对抗刘彻,不过是痴人说梦。
“我们手上,现在有多少力量。”阿娇走到窗前,望着连绵起伏的青山。
“大长公主遗留的死士,共计三十七人,皆是忠心可靠。另有不少当年受过公主恩惠的地方官吏、游侠商贾,散在各郡县。没有兵权,不能公然举兵。可钱财、消息、奔走联络之人,尚且还有。”郭忠回话,“只是陛下掌控天下郡县,兵马强盛。我们区区私部,与整个大汉朝廷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硬碰硬绝不可行。刘彻手握皇权,羽林卫、郡国兵马尽归其调遣。她如今是一个法理上已经死去的人,没有名分,没有朝堂权柄。
复仇,不能靠刀兵造反。
阿娇指尖轻轻叩击窗沿,思绪飞速运转。
刘彻的软肋,她清清楚楚。其一,是后世来人的执念,一心想要成就比原版更加辉煌的汉武盛世,极其在意青史名声,怕落下薄情负恩的骂名;其二,他依赖卫青、霍去病这些人物建功立业,可这些人,并非全然是刘彻私人的棋子;其三,朝堂之上,并非铁板一块,有老臣感念馆陶当年扶持天子的旧恩,亦有诸侯宗室,对刘彻加强中央集权心存不满。
还有那篇传遍天下的《长门赋》,已经在士林之间埋下种子。很多人心中,已经对当年帝后之间的恩怨生出怀疑。
她不能以“陈皇后”的身份回去。一旦现身,便是谋逆,天下会视她为诈死作乱。
那便换一个方式归来。
以一个无名女子的身份,游走江湖郡县,收拢力量,搜集刘彻的把柄。窥察朝堂,离间君臣,搅动舆论,一点点啃噬他最看重的盛世名声。
“郭忠。”阿娇转过身,眼神笃定,“长安城的搜捕不会松懈,此地也非久留之地。我们要离开此处,南下远行。走遍郡县,联络旧人,积蓄财帛。”
“陛下宣告我已死去,那我便借着这具‘亡者’的身份行事。他要做千古圣君,我便要让天下人,慢慢看清他金屋誓言之下的凉薄算计。”
“我不急于取他性命。我要夺走他最在意的东西——盛名,人心,还有那一份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剧本。”
只是心底还有一重隐忧。楚服被时空管理局强行带走,还会不会回来?刘彻口中的那个系统,会不会再派遣别的人,来追杀她这个脱离剧本的变数。
山林晚风穿过院落,吹动窗幔。
长安宫内,刘彻坐拥美人贤臣,正一步步向着他幻想的宏图盛世走去。可他并不知道,那个本该葬身火海的女子,已经站在大汉山河的另一处,悄然布下复仇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