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掖庭之事,她翻出另一叠情报,是关于卫青与卫子夫。
镜中刘彻言语之中,将卫青视作自己的绝世瑰宝,满心期待他建立不世军功。可收集来的现实情报,却和刘彻的想象并不完全重合。
卫青出身卑贱,隐忍谨慎,勇武有谋,可此人心中有家国,并非帝王无条件的私人爪牙。他分得清什么是家国大义,什么是帝王私人恩怨。
阿娇缓缓思忖:卫青效忠的是大汉社稷,并非刘彻一人所有的“剧本”。若有一日,能够让他看清帝王为了追逐虚妄的“历史剧本”,不择手段、薄待旧恩,未必没有可以周旋的余地。至于尚且年少的霍去病,如今还在未央宫之中,尚未踏上战场。
只是眼下,距离接触卫氏还太过遥远。
这一日,商队行至淮南地界。
淮南王刘安,喜好招揽天下宾客,门下士子数千,著书立说,在民间声望极高。藩王之中,他对刘彻不断削弱诸侯的政令早已心怀不满。郭忠的旧交,有不少人出入淮南王府。
郭忠向阿娇进言:“娘娘,淮南王门下宾客如云,财力雄厚。若是能得淮南王暗中相助,我们便可以拥有更大的力量。”
阿娇却轻轻摇头。
“刘安心怀异志,招揽门客,是为他自己的图谋。他要的是诸侯的权柄,不是为我陈阿娇讨公道。今日他肯善待我们,是要借我的身世,当做日后起事的一枚棋子。一旦情势不对,随时可以把我出卖给陛下,换取自身安稳。”
吃过长门的亏,她早已懂得权衡人心,不会轻易将命运交到藩王手中。可以互通消息,交换情报,却绝不能全身心依附。
她选择隐姓埋名,以普通客商的身份,拜访淮南王府外围,接触王府之中不得志的文士,却绝不暴露自己就是那个“已死的陈皇后”。
在淮南停留月余,各地密报纷至沓来。
长安传来一桩大事:天子打算再度增赋,筹措军备,准备谋划北伐。民间百姓负担越发沉重。同时,当年那篇《长门赋》依旧在世间流传,不少文人私下议论,叹息帝后旧事。甚至有流言隐隐传开——长门那场大火,未必是意外。
流言细碎,如同野草,官府屡禁不止。
消息传回御书房,刘彻勃然变色。
市井之间,居然已经生出“阿娇未死”的流言。
“到底是谁在散播谣言!”刘彻一掌拍在案几,竹简震落满地,“定是有旧人余孽在外作祟!”
他立刻加派密探,分赴各郡,严查往来商旅行人,但凡长安流出的旧家仆役、受过馆陶恩惠之人,全部登记排查。一张更大的罗网,向着全国铺开。
风声骤然收紧。
郭忠匆匆入内,神色凝重:“娘娘,淮南此地不可久留。朝廷大批密探已经向淮南方向赶来,我们的行踪,已经快要暴露。”
窗外暮色沉沉,淮河的水汽吹入窗内。
阿娇站在窗前,望向北方,那是千里之外的长安。
那里有金屋旧盟,有母亲的坟茔,有身陷掖庭的晚翠,也有那个一心按着剧本操纵所有人命运的帝王。
如今她亡命在外,四处躲避追捕,积蓄力量。可一直这样四处逃亡,终究不是出路。
“不能再一味向南躲避。”阿娇转过身,眼底微光凛冽,“越是逃,越被动。我们要往回走,迂回向东,去往河东。河东多豪强世家,亦有不少旧勋子弟被贬安置在此。我们要扎根于此,建立属于自己的消息网。”
“陛下以为我会远遁蛮荒,永远销声匿迹。那我便靠近关中,在他眼皮的边缘,静静布局。”
“他想要书写历史。”阿娇唇角浮起一抹冷峭笑意,“可历史,从来不是只由执笔者一人说了算。”
夜色渐深,驿馆外马蹄声声,朝廷密探的马蹄,已经踏向淮南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