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外晚风侵入,卷起满地残桃碎瓣,落在阿娇素白的袍角上。
楚服凭空消散的异象,就发生在片刻之前,殿中空空荡荡,仿佛方才那个冷静通透的少女,从来没有来过。唯有地上铜镜碎裂之后残留的淡淡微光,缓缓散尽,证明那一场匪夷所思的见闻并非是她久病产生的幻梦。
刘彻要的,是照着所谓“历史剧本”走完她的一生。
她是金屋藏娇的皇后,是助他登位的陈氏筹码,也是他计划里一件等待落幕的摆设。可以留着苟延残喘,亦可以寻个由头除去,一切只看那个虚无缥缈的剧本。
阿娇缓缓收回按在窗沿的手,指尖冰凉。
她不能哭,更不能露出半分清醒的模样。长门宫内外,到处都是刘彻布下的眼睛。殿里的宫女内侍,谁是旧人,谁是天子安插过来的眼线,她如今已经分辨不清。方才楚服现身,难保不会有人暗中窥听。
她踉跄两步,跌坐回锦榻之上,立刻拾起榻边的锦被裹住身体,刻意咳了数声,咳得肩背不住颤抖,面色维持那一副油尽灯枯的病容。
没过多久,外间传来细碎脚步声。贴身大宫女青禾挑帘而入,手中端着晚间那一剂汤药。
“娘娘,该服药了。”
黑褐色药汁盛在玉碗之中,氤氲出淡淡的热气,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涩苦异味,依旧潜藏在药香底下。
阿娇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所有锋芒。楚服曾经教过她化解药毒的法子,一小包研磨至极细的解毒药粉,藏在她发髻深处的银鎏金发簪中空管腔之内。那是楚服消失前,悄悄塞到她手中最后的物件。
她伸出枯瘦一般的手接过药碗,当着青禾的面,一口一口缓缓饮下大半。就在低头掩住面容的瞬间,指尖微动,簪子里的药粉悄无声息抖落进药碗剩余的残液。
药毒被悄然中和。
她将空碗交还宫女,气力不济一般歪靠在引枕上,喘息几声,声音微弱沙哑:“有些乏了,你们都退下吧,不必在此伺候。有事我再唤你们。”
青禾仔细打量她的神色,见皇后依旧是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没有半分异常,方才躬身行礼,带着其余宫人退至外殿,只留一层纱帘相隔。
寝殿重归寂静。
阿娇睁着眼睛望着殿顶雕刻的龙凤藻井,将所有事情在心中一一梳理。
最大的依仗馆陶大长公主已经入土,永远不会再来。驸马陈午,是母亲一辈子护着的富贵闲人,只会饮酒宴乐,胸无城府,就算知晓全部真相,也绝无胆量对抗天子。陈氏亲族,大半都是靠着馆陶公主的权势才得以显贵,如今大树倾倒,人人都忙着自保避祸,谁敢站出来为已经失宠的皇后抗衡刘彻?
朝外,无家族援手。
向内,长门宫如同牢笼。护卫全部归天子调遣,出入宫门的凭证全部掌握在未央宫手中。四名陪嫁女使,两个被调走,两个被安上小错贬去做粗活,身边剩下的人,真假难辨。
刘彻已经选秀,低位的新人已然入了后宫。只是对外严密封锁消息,不让她知晓。镜中还听到几个陌生的名字:卫子夫,卫青,霍去病,司马相如。
刘彻满心期待这些人的登场,要借着他们成就属于他的盛世,而自己,只是剧本里那个善妒骄横、等待被废弃的旧后。
楚服被那所谓的时空管理局强行带走,归期未知,能不能再来,全然是未知数。她不能把活命复仇的希望,寄托在一个随时会凭空消失的异世人身上。自救,只能靠自己。
首要两件大事:第一,活下去,继续伪装病重,打消刘彻提前了结她的心思;第二,向外递出消息,联系上陈家尚且可用的旧部、母亲生前暗中培植的府中死士。
可长门宫内外,言语、书信,但凡传出宫门,必会经过层层查验。写在绢帛竹简上的文字,万万不可用。一旦泄露,便是万劫不复。
阿娇想起,馆陶大长公主生前,教过她一套只有母女二人才懂的密语。不书文字,以器物、香料、织物纹样传递口信,旁人纵然截获物件,也看不出半点破绽。
但想要把信物送出去,需要一个绝对可靠,又不引人怀疑的人。
殿中两个贴身大宫女,青禾与晚翠。
青禾是她做太子妃之时就跟随的旧人,性子温顺怯懦,近来行事却格外谨小慎微,常常借口送药,打量她寝殿的一举一动,多半已经被未央宫收买。
晚翠,则是当年馆陶亲自挑选送来的侍女,父母世代为陈家家仆,母亲离世之前,还特意将晚翠的家人安置在长公主府的别院。只是这些日子,晚翠行事收敛,极少主动说话,处处顺着青禾,不显山不露水。
这是长门宫内,阿娇唯一有可能赌一把的棋子。
夜深,月色从窗格漏进,洒下一地碎银。
外殿传来宫人浅浅的呼吸之声。阿娇没有入睡,闭着眼,静静等候时机。
后半夜,轮到晚翠入内值夜。纱帘轻响,少女轻手轻脚走进来,为她掖好被角。
就在晚翠俯身的那一瞬,阿娇忽然睁开双眼,压低到几乎只有气音,贴在她耳边,吐出一句只有馆陶府旧人才知晓的暗语。
晚翠浑身猛地一僵,脊背瞬间绷紧,猛地抬头看向皇后。眼中不再是往日恭顺麻木,涌上震惊与惶恐。
“娘娘……”她声音发颤,险些失态叫出声,连忙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四下飞快扫视一圈,确认无人偷听。
阿娇眼神沉静,没有半分病弱的涣散,漆黑眼眸在月色之下清明锐利:“我母亲,已经不在人世,对不对。”
一句话,压垮了晚翠最后的伪装。泪水瞬间涌满眼眶,她跪倒在榻边,肩膀微微颤抖,不敢哭出声,泪水滴滴落在青砖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