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踩着地上横流的血水,一步一步向前,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不得已而为之!如今我也认罪!
但今日,我就要遵血衣侯令。
我看谁敢拦!“
“若是我要拦呢?“
一个低沉、威严、带着百年豪强倨傲的声音,从黑暗中缓缓响起。
长街尽头,巷口深处,大批人影如潮水般涌出。
崔崇身着暗紫色绸袍,在几十个手持利刃的私兵簇拥下大步走来。
那些私兵不再是县库门口那种拿着棍棒的编外人员,而是崔家真正的护院,刀锋在月下泛着森寒的蓝光,脚步整齐,杀气腾腾。
崔崇走到县库门前,目光扫过地上那具脑浆迸裂的尸体,又扫过罗正身后那三十五名衣衫褴褛的士卒,最后落在罗正脸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猫戏老鼠般的冷漠。
周仓吓得腿都软了,他一把拽住罗正的铠甲后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明府!明府……要不咱们就先服个软?
等血衣侯那边……等血衣侯大军到了再说……
咱们就这么点人,打不过的……“
罗正缓缓转头,看了周仓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对死亡的畏惧。
只有一片烧红的、压抑了一年后终于喷薄而出的决绝。
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周仓拽着他铠甲的手。
然后,他向前踏出一步,将那卷血衣侯令紧紧攥在胸前,指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苍白如骨。
他的目光越过崔崇身后那数十柄利刃,直直钉在崔崇的脸上。
夜风骤起,吹得谕令猎猎作响,像一面染血的战旗。
罗正只是一介文官,佩着一柄三尺长的县令剑。
那剑是秦廷赐下的礼仪之器,剑鞘上的漆都有些斑驳了,一年来从未出鞘,他甚至不确定这剑是否开过刃。
但此刻,他握紧了那卷血衣侯谕令,向前踏出一步,踩在地上那滩尚未凝固的血泊里,官靴溅起暗红的涟漪。
他摇了摇头。
“血衣侯令在此,”
罗正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谁拦也不行。谁拦,谁就得死。”
崔崇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他仰头大笑,笑声在长街上回荡,惊飞了檐角几只栖息的乌鸦。
那笑声里满是百年豪强的傲慢与轻蔑,仿佛眼前这个手持一卷纸、身着一袭文官深衣的县令,只是一只妄图撼树的蚍蜉。
“就凭你?”
崔崇笑得前仰后合,绸袍上的暗纹在月下扭曲如蛇,“就凭你们这几个小喽啰?我偏要拦,你能怎么样?”
罗正沉默了。
夜风卷起他深衣的袍角,吹得那柄从未饮血的县令剑微微晃动。
他看着崔崇身后那数十名持刀私兵,看着县库门前横七竖八的尸体,看着远处漆黑如墨的夜空。
武安城的方向,天边隐约有一抹不正常的亮色,像是某种遥远的、不可触及的希望。
然后,他缓缓开口:
“偏要拦,那就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