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虎的话像一把刀,把那层罩在众人心头的恐惧劈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透进来一点光,让他们看清楚自己要干什么。
他们本来就是刀口上舔血,无数次生死搏杀出来的亡命之徒,此来也都是领了死命令的。
即使是失神,也能够迅速调整过来。
这是能够在无数次腥风血雨之中活下来的基本素养。
钢铁巨龙破开强风,带着巨大的压迫感冲击而来。
景桓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吼,“准备!按照计划行事!”
十几个人的身体在同一瞬间绷紧了,像一张十几个人同时拉开的弓,弦崩到了极限,随时可以释放。
韩虎把两柄铜锏从地上提起来,一手一柄,在身前交叉了一下,锏身相碰,“锵”的一声,像两把刀对砍。
他的光头在暮色中反着光,脑门上的疤涨成了紫色,眼睛瞪得像铜铃,嘴角往下撇着,下巴上的肌肉一棱一棱地鼓着,像嚼着一块咬不烂的铁。
他的右脚往后退了半步,重心下沉,脚掌碾进沙土里,碾出一个深坑。
刚才往后退的那一步,他要用这一步追回来。
恶来把巨斧从地上拔了起来。
斧刃上的泥被甩掉,露出底下雪亮的刃口,在暮色中像一道被劈开的月光。
他的胸口的鬼面纹身鼓胀到了极致,两只鬼眼在他皮肤上瞪得溜圆,青黑色的纹路在火光下像活的一样在扭动。
他站的位置比所有人都靠前半个身位,巨斧斜扛在肩上,刃口朝前。
目光锁定那正在旋转的车轮。
郑棘把软剑从腰间抽了出来。
剑身在他手中像一条银蛇,柔软地弯曲了几下,然后“铮”的一声,绷直了。
剑尖指向那铁兽的方向,纹丝不动。
他的脚下踩着一个不丁不八的步子,随时可以向任何方向弹射出去。
赵咎弯腰把铁胎弓捡起来,原本有些震颤的手臂在开弓的瞬间,变得异常的稳定。
他的左手握住了弓臂,右手两指扣住弓弦,往外一拉,弦离了弓臂,拉到了耳后。
弦绷得太紧,发出了一声极低的、持续的嗡鸣。
箭搭在弦上,箭尾卡在弦扣里,箭头朝西,指向那头越来越近的黑铁巨兽。
只等目光锁定嬴政,便可射出这毙命一剑。
季缣从槐树边走了出来,走到人群外侧,一个人站定了。
他就是随便站着,左手垂在身侧。
但他的眼睛变了。
不再是懒散的、半闭着的、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那双细长的眼睛睁开了,瞳孔放大,几乎占了整个眼眶,黑漆漆的,像两个无底洞,洞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他的身体像是变轻了,轻到风一吹就会微微晃动。
随时可以飘飞出去,在千军万马中穿行而过。
像燕子掠过水面,翅膀都不沾一滴水。
殷破站在土坎后面,判官笔已经从袖中滑了出来,双手各执一支,笔尖朝下,毒液在笔尖的凹槽里凝结,没有坠落,就那么悬着,像两颗黑色的眼泪凝在了笔尖上。
公输垣站了起来。
他从土坎后面站起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声响,像一株从土里长出来的老树,慢慢地、稳稳地、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拔高。
寒霜剑已经从腰间解了下来,握在左手,剑鞘朝下,杵在地上,像一根拐杖。
剑鞘的尖端插进沙土里,插得不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