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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名字(第5页)

白昼说,白露来找她时,手里拎着一个蓝布袋,装着几本诗集和一本硬壳笔记本。

蓝布袋底部有磨损痕迹,左下角绣着半朵褪色的栀子花——白昼后来补绣的,针脚细密,但颜色略深。

林昭合上电脑。

窗外,六月的阳光正斜斜切过梧桐枝桠,在她手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一串未解的摩斯电码。

林昭第二次去旧楼,是带着一盒栀子花茶。

不是买来的包装礼盒,是她自己焙的。清晨五点蹲在阳台上,把昨夜刚摘的半开栀子一朵朵摊在竹匾里,用文火烘了三小时,花瓣蜷缩如微小的舟,香气却沉得下来,不飘,不散,只在鼻腔深处缓缓铺开一层薄雾似的凉意。

白昼开门时愣了一下。

林昭没说话,把纸盒递过去。盒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补绣。

白昼低头看着,指尖在盒盖边缘停了两秒,才掀开。茶香漫出来,清苦里带一点奶霜似的回甘。她没道谢,只侧身让出一条窄道:“放桌上吧。”

林昭照做。目光扫过书架——那张合影已不在原处,但相框还在,空着,玻璃面朝里扣着。

“你翻过校史?”白昼忽然问。

林昭点头:“槐安女中建校七十三年,九八年才撤掉‘工农子弟班’,文学社是九六年重启的,之前停办十二年。”

白昼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硬皮本,深蓝布面,边角磨得发白,锁扣锈住了,用一根细麻绳系着。“不是校史。”她说,“是白露的。”

林昭没伸手。

白昼自己解开麻绳,翻开第一页。没有扉页题字,只有铅笔画的一株栀子,茎干歪斜,叶子却画得极细,叶脉一根根清晰可辨。再往后,是密密麻麻的读书笔记,字小而匀,像怕浪费纸;夹在页缝里的,是一片压平的栀子花瓣,早已褪成淡黄,但叶梗处还留着一点青。

“她总把诗集借给我看。”白昼声音很轻,“但从来不让我抄她的笔记。说‘字是心走过的路,抄了就不是你的脚印’。”

林昭想起档案馆里那张被红笔圈出的“六月”——延至九月,因故。

“夏语征文……她投了稿?”

白昼翻到中间一页,指腹停在一列标题上:《光落在井口的时候》。

底下是手写正文,字迹比前面稍乱,墨水洇开一小片:“……他们说井底没有光,可我昨天看见了。不是太阳,是反光。有人站在井沿往下照镜子,光就跳进去了。原来光也会迷路,也会被接住。”

林昭喉头微动。

白昼合上本子,没再打开。“她交稿那天,周启明叫她去旧楼三楼谈话。说要帮她润色结尾。”

“你见过他和她一起?”

“没有。”白昼顿了顿,“但我听见她出门前,在楼下喊我名字。我没应。”

林昭怔住。

“为什么?”

“我在抄她那句‘光也会迷路’。”白昼望向窗外,“抄到第三遍,铅笔断了。等我换好笔跑下去,她已经走到巷口。蓝布袋晃得很高,像一面小旗。”

风从窗缝钻进来,掀动桌上一张废稿纸。林昭下意识按住——纸上是她昨夜写的备忘录草稿,被风吹开一角,露出底下一行未删尽的字:**如果当时我抬头,光会不会落得慢一点?**

白昼没看那张纸。她只是把空相框翻过来,轻轻擦掉玻璃背面一道浅浅的指痕。那痕迹很淡,几乎看不见,像是谁曾长久地、无声地抵在那里,用体温焐热过它。

“林昭。”她忽然叫她名字,第一次没加姓氏,“你有没有试过,把一个人的名字拆开念?”

林昭摇头。

白昼拿起桌上的栀子花茶盒,指尖抚过“补绣”二字:“白——露。不是‘白露为霜’的白露。是‘白’字旁加个‘各’。各,各自,各走各路。”

她停了几秒,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

“可那天她明明往我这边走。”

“而我,连头都没抬。”

屋外梧桐叶沙沙响,阳光移过地板,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窄窄的亮线,像一道迟迟未能愈合的切口。

六月十二日清晨,槐安巷的雾气比往年厚。

不是水汽凝成的白,是灰。一种被水泥地、老砖墙和二十年未翻修的排水管反复蒸腾后沉淀下来的浊灰,浮在离地半尺高的地方,像一层半透明的薄纱,裹住晾衣绳上滴水的蓝布衫,也裹住白昼指尖刚掐断的栀子花梗——断口渗出乳白汁液,在灰雾里凝成一点微不可察的浊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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