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我们没有正式拍摄,只是先看场地。”
女人仍旧低头看纸:“这里不适合拍摄。”
“你是这里的负责人?”
“临时整理员。”
“怎么称呼?”
她停了一下。
窗外雨声忽然重起来,檐角积水坠落,啪嗒一声砸在楼下青石板上,像替她遮住了某个念头。
“白昼。”
林昭以为自己听错:“白昼?”
“白天的白,昼夜的昼。”
这个名字太亮,亮得不像一个坐在旧楼、雨天、废纸和霉味中间的人。它不该属于此处——此处只有褪色、洇染、剥落、沉降;此处的时间是粘稠的,是缓慢腐败的,是被遗忘的。而“白昼”二字,却带着日光灼灼的锐利,带着不可回避的清醒,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明亮。
林昭说:“我叫林昭。昭,也是光的意思。”
白昼抬眼看了她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小周后来完全没有印象。可林昭记住了。白昼的眼睛并不冷,也不温柔,而是一种长期训练出的平静。瞳仁颜色很浅,是接近琥珀的淡褐,虹膜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深色环,像古画上被岁月晕染开的墨线。那目光扫过来时,没有探究,没有评判,只有一种沉静的穿透力——像一扇窗,开着,但窗后还有一道门;门没锁,却没人知道钥匙在哪。
“林导,”白昼说,“这里下周封存,月底搬走。你们来晚了。”
“所以才更该记录。”
“不是所有东西都该被记录。”
林昭被这句话轻轻挡了一下。
她做非虚构影像七年,最常听见的是“你们能不能帮我说出来”。第一次有人这么明确地告诉她:不是所有东西都该被记录。那语气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仿佛她早已看过太多被镜头照亮后反而碎裂的真实。
她走近长桌,目光落在白昼正在修复的那本薄册上。
册子约莫A5大小,封面是深蓝色粗布,已严重褪色,边角磨损起毛。纸页边缘发黑,墨迹大面积洇开,字迹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灰雾,只能隐约看出几个字:一九九九、槐安、女中。
白昼的手忽然盖住那一页。
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林导。”
这是警告。
林昭停住。
“我只是看见了年份。”
“那就当没看见。”
小周在旁边有些尴尬,打圆场:“白小姐,我们真不是来添乱的。片子是正经项目,讲城市记忆的。南城电视台立项,文化局挂的名,后期还要进高校巡展呢。”
白昼淡淡道:“城市记忆里也有人不想被记住。”
林昭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不是在保护资料,而是在保护某个具体的人。也许是档案里的某个人,也许是她自己。那本册子被她手掌覆住的部分,洇开的墨迹里,似乎藏着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段被水浸透却仍未消散的指控。
“如果我们不拍人,只拍空间和物件呢?”林昭问。
“不拍名字,不拍脸,不拍未公开资料。”
“可以谈。”
“没什么可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