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霍惊川把沈长宁轻轻放在床上。沈长宁的身子刚挨着床,就低低嘟囔了一句,霍惊川凑近了才听清。他说:“喊周叔来,我要沐浴。”霍惊川没忍住笑了。他蹲在床边,看着沈长宁那副困得睁不开眼、却还要惦记着沐浴的模样。“周叔也被你放了身契,可没法过来了。”他轻声说着,伸手把沈长宁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你等着,我去给你准备热水。”沈长宁“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清,翻了个身,又睡着了。霍惊川站起来,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往外走。出了门,端着水桶要去烧水的霍惊川差点撞上一个人。周叔站在廊下,佝偻着背,花白的头发在月光下显得更白了。夜风凉飕飕的,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夹袄,也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霍惊川愣了一下,手里的水桶差点没提稳。“周叔?你不是已经拿到身契了吗?怎么还在这里?”周叔搓了搓手,笑得有些局促:“我这一把老骨头,也没地方可去。”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就算不给工钱,明日我也想问问少爷,还愿不愿意让我这个老头子留下了。”霍惊川看着他,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周叔吸了吸鼻子,看了一眼霍惊川拿着的水桶,赶紧把话题岔开。“霍将军这是要做什么呢?老奴来……”“哦,沈长宁要沐浴。”霍惊川弯腰把水桶又提起来,“我去给他烧水。”周叔伸手就要接。“我去烧,我去烧,怎么好劳烦将军亲自动手?”霍惊川侧身一让,没让他碰到水桶。“没事的,我身强体壮的。”他低头看了看周叔那副瘦得只剩骨头的架子,声音放软了几分,“周叔你年纪大了,还是早点去休息吧。”周叔还想说什么,霍惊川已经提着水桶往厨房方向走了。周叔跟上来,走得有些急:“那我过去帮将军打个下手,厨房东西放得杂,将军不一定能找得到。”霍惊川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剩下的还有几个人……”周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明日他们就也回来了。”霍惊川脚步顿了顿:“这……你们都是自愿留下的?”周叔沉默了一会儿:“如今这世道,出去也寻不到一个好差事。少爷是个好人,从不与下人为难,大家都是很愿意回来的。只要少爷愿意,我们不要工钱也是可以的……只要少爷愿意给我们吃顿饱饭就行。”霍惊川没有说话。他提着水桶往前走,步子比方才慢了一些。月光照在他脸上,神情看不太真切。“他明天醒了看到你们,一定会很开心的。”他说。周叔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还好有周叔在,沈长宁要用的东西都是周叔帮忙找的。这么多年,还是他更清楚沈长宁的喜好。霍惊川只做了些体力活,把东西搬进房间,就去喊沈长宁起床。----------------------------------------好香啊~霍惊川蹲在床边,看着那张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的人,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沈大人,热水准备好了。”沈长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没有焦距,茫然地看着前方。他看了霍惊川好一会儿,像是还没认出他是谁,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怎么是你?”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腔调,“周叔呢……”说完他自己沉默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低得几乎听不见。“抱歉,我忘了……”霍惊川看着他那副模样,觉得有些可爱,但他也没舍得让沈长宁难过太久。他转过头,朝着门外喊了一声:“周叔,你家少爷找你呢!”沈长宁猛地抬起头。门帘掀开,周叔走了进来。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看着床上那个人,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先掉了下来。他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越擦越多,最后整个人都在发抖。“少爷,”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就让我在沈府照顾你一辈子吧……”沈长宁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那双手白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霍惊川站在旁边,看见他眼角晕湿的一滴泪。沈长宁没有抬头。他只是沉默地、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