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殇失魂落魄地踏进清宁府的大门,连平日里熟悉的草木都显得陌生而刺眼。她垂着头,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一路穿过回廊,径直走向乳母。
饭桌上摆着的,是她平日里最爱的糖醋鱼。金黄的鱼身淋着琥珀色的糖醋汁,点缀着翠绿的葱花,香气袅袅升腾。乳母站在一旁,慈爱地看着她。可朝殇只是机械地坐下,提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味同嚼蜡。
她反复地夹起,放下,夹起,又放下。
筷子戳着碗中的米饭,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戳着自己乱成一团的心。
叹息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沉重得像要把胸腔压碎。
乳母站在一旁观察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十一哥,今日是怎么了?老奴做的糖醋鱼不合胃口吗?”
没人关心还好,一有人关心,朝殇的情绪忽然就绷不住了。她努力想维持住那层体面,可眼眶却先于理智红了。
她抬起头,泪眼蒙蒙地望向那张陪伴了她十几年的熟悉面孔。
“乳母,我……我……。”
话还没说出口,泪水就顺着脸颊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衣襟上,砸在碗碟间。
她应该冷静,应该从容,可此刻,什么风度、什么体面,全都不管用了。她心里堵得慌——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她明明是想救人,却把自己搭进去了,她明明是个女儿身,却要被迫娶另一个女子为妻,她明明满腹委屈,却连哭都不能哭得痛快。
乳母心疼地叹了口气,挨着她坐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温热而粗糙,轻轻地抚上她的发顶,一下,一下,像小时候每一次她发烧、噩梦、受了委屈时那样,不急不缓,温柔得像一场迟来的春雨。
“哎哟,这么大的人了,还像小孩一样哭鼻子啊。”乳母的语气里带着笑意,“待会儿老奴可把你这样子偷偷画下来啊,让日后十一哥的皇子妃也瞧瞧。”
朝殇在外人面前淡薄冷静,只有在乳母面前,她才能重新做回那个可以哭鼻子、可以撒娇的小孩子。
听到乳母提到十一皇妃,眼泪更是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我闯祸了。”朝殇一边扬着宽大的袖角擦眼泪,一边抽噎着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她忘了,她是个假皇子。她所有的筹谋,在真正的权力面前,都像纸糊的灯笼,一戳就破。
父皇一句“择日成婚”,轻飘飘的,就把她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若是她真是个男子,娶了林芊辞倒也罢了。可她是女子啊。这婚怎么成?洞房花烛夜怎么办?日后万一身份败露,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不,不只是她,乳母,整个清宁府上上下下,都会被牵连。
想到这里,眼泪流得更凶了。
乳母却也不着急问她闯了什么祸,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耐心得像在哄一个摔了跤的小孩。
“我本是想按李府的密信,在朝堂上救下林芊辞,让她免于被卷入那桩案子里。”朝殇断断续续地说,声音里还带着哭腔,“但没想到弄巧成拙,现父皇下了圣旨,让我和林芊辞择日成婚。”
她说出这话的时候,心口像是又被扎了一刀。她甚至不敢去想林芊辞的反应——那个温婉端庄的太傅千金,若是知道自己要嫁给一个“假皇子”,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受了天大的羞辱?
可她更不敢想的是:父皇是不是看出了什么端倪在试探她?还是单纯地觉得“十一皇子到了年纪该成家了”?无论哪种,都让她后背发凉。
乳母拍她背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温柔地拍着,粗糙的指腹顺着她的脊背缓缓下滑,最终抚上她的脸颊,替她拭去一滴还挂在腮边的泪珠。
“十一哥长大了,”乳母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都到了成婚的年纪了。”
朝殇一愣,泪都忘了流:“乳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