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殇一晚上本来就够烦了,更惹人心烦的是,雅间门外两侧悄然立了两名黑衣护卫,身姿挺拔气息沉敛,摆明是二皇子贴身暗卫,寸步不离把守通路,寻常人根本无法正面靠近雅间半步。
她抬眼扫过头顶屋梁,方才便留意到屋顶暗处藏有蛰伏的人影,就连从房顶到雅间这条路也被彻底封死。
正面强攻行不通,屋顶潜入也无路可走,二楼长廊处处皆是眼线,贸然停留只会暴露自身行踪。
朝殇压下心底翻涌的焦躁,只得转身折返自己暂住的雅间。
红彩楼二楼雅间排布规整,她的雅间与二皇子雅间,中间隔着整整三间厢房,直线距离不近,站在房内根本听不清隔壁分毫动静。这间雅间开有两扇窗,一扇朝内对着戏台,另一扇朝外,直面楼下人来人往的街面,窗外延伸出一整条连通整片二楼雅间的连片瓦檐,青灰瓦片层层叠叠相连,直通最深处二皇子雅间的窗外。
这是唯一的突破口。
朝殇没有丝毫犹豫,抬手轻轻推开朝外的木窗,微凉的夜风裹挟着市井喧嚣与楼下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她低头看向脚下连片的青瓦,瓦片光滑坚硬,檐下无任何遮挡,倘若直立行走或是躬身蹲行,屋内之人只要侧
头望向窗外,便能一眼窥见人影。
没有半分侥幸可言。
朝殇敛尽周身所有气息,褪去周身浮躁,双膝轻跪落在冰凉的瓦片之上,整个人彻底俯身趴下,胸腹紧贴着冰冷粗糙的青灰瓦面,四肢压低,以近乎匍匐的姿态贴紧檐顶。
夜风刮过瓦面,掀起她宽大的衣摆,她便抬手按住衣角,半点不让布料翻飞发出异响。
她不敢快行,每一次挪动手肘、每一寸屈膝前行都极尽缓慢,瓦片相触极易发出细碎摩擦声,她全程凝神控力,将所有动静压至最低,生怕一丝轻微声响,便会惊动屋内戒备森严的暗卫与屋内之人。夜色笼罩之下,她整个人隐在楼宇屋檐的阴影之中,如同蛰伏的暗影,一寸一寸朝着目标厢房缓慢挪动。
周遭风声、楼下车马人声、楼内宾客浅酌闲谈的杂音交织在一起,可朝殇心无旁骛,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身前的瓦面与咫尺之外的雅间。
不知匍匐前行了多久,一阵清泠婉转、却带着几分刻意柔媚的琵琶声,忽的从前方雅间窗缝里飘出,由微弱细碎,渐渐变得清晰悠扬。
琴声近在耳畔时,朝殇爬到二皇子雅间的窗外檐角,稳稳停住身形。
雅间内熏香袅袅,一室暖融融的雾气朦胧了人影。二皇子朝禹斜倚在软榻上,一身暗纹锦袍华贵逼人,指尖漫不经心敲击着榻边小几,听完一曲琵琶,慢条斯理地抬手鼓掌,掌声慵懒平缓。
“六娘,你的琴艺是越发好了。”
陆六娘垂眸敛衽,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婉浅笑,眉眼温婉无半分破绽,抬手将怀中琵琶轻轻递到身侧小厮手中——那正是乔装未卸的林芊辞。
他垂着头,脊背依旧刻意佝偻,指尖稳稳接住琴身,全程一言不发,藏在袖中的手却悄然绷紧,冷眼旁观屋内一切,不敢有分毫异动,生怕暴露身份。
安置好乐器,陆六娘轻移至茶案前,拿起银质茶匙,温水沏茶,水汽袅袅升腾。她柔声回话,语气带着风月女子惯有的谦卑婉转:“二皇子说笑了,不过是寻常旧曲,想来是殿下许久未来红彩楼,才觉新鲜罢了。”
话音未落,朝禹忽然伸手,猝不及防攥住了她正在斟茶的手腕。
他面上依旧挂着温润风流的笑意,眼尾微微上扬,望着陆六娘的目光缱绻温柔,宛若情人间的亲昵温存,可贴在陆六娘腕间的指尖冰凉刺骨,出口的声线毫无暖意,冷得像隆冬寒冰,字字压着威慑:“那我要的货呢?”
陆六娘浑身微不可察地一颤,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茶水险些泼出杯外。她眼底慌乱一闪而过,连忙压下心惊,放软语气苦苦周旋:“二皇子,近来城内官府巡查极严,风声太紧,街巷关口处处设卡,六娘属实有些为难……一时凑不齐殿下要的数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