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再也见不到爹爹了。”我埋在他怀里啜泣,声音闷在他胸口。
他轻声笑了,指尖点了点我的额头:“傻孩子,你晨起不是还见过爹爹吗?看——”他指了指桌上,“爹爹给你新编的花环,好看吗?”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石桌,那是一只海棠花环,花瓣娇嫩,还带着露水。
海棠。这里怎么会有海棠?我揉了揉眼睛,顺着爹爹的手指看去——不远处,一株海棠开得正盛,满树粉白如云。海棠树下,一个容貌清丽的女子正安静地绣着什么。我走近了看,是一幅月影松涛图,针脚细密,松针的纹路根根分明,栩栩如生。我忍不住用指腹轻轻摩挲。她抬起头,温柔地说:“心儿,喜欢吗?我再绣一幅送你?”
看清她脸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二姐……你、你回月亮山了?”
她掩嘴笑了,眼角弯成熟悉的弧度:“傻丫头,莫不是睡傻了?我不是一直在月亮山吗?”
月亮山。这三个字像一把锈钝的刀,在我脑子里缓慢地锯着。二姐、海棠花、芙蓉糕、钟狸……它们搅成一团黏稠的浆糊,越搅越痛,疼得我快要站不住。
“心儿。”
不远处又传来一道声音。我勉强抬头——是长姐。她乌黑的秀发只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正款款朝我走来。她的气色好得不像话,脸颊带着淡淡的红润。我忍不住伸手去摸她的发尾,那触感柔软而真实。
“长姐……你的银发呢?”我下意识开口。她疑惑地偏了偏头:“银发?我的头发一直是黑色的呀。若是长了满头银发,岂不成妖怪了?”
我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长姐怎么会长银发呢?她从来都是这般乌发如瀑的模样——
不对。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锐痛。长姐的银发是在那次真言现世中,被灵力反噬形成的。我记得她和我在灵堂。。。。。。
怎么会有灵堂?是谁死了。。。。。。
我拼命想抓住它,想开口反驳——可面前的"长姐"温柔地笑着,伸手来牵我。
她指尖的温暖贴上来,那道锐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对,长姐的头发一直是黑的。我在想什么呢?
我继续盯着黑发细看,眼前忽然被一片雪白吞没。天地万物褪去颜色,日月失辉,万籁俱寂。茫茫雪原之上,立着一个孤独的背影。她缓缓转过身来。那张脸,与我一般无二。我喉间涌上浓重的腥味,一口血喷了出来——蓝色的血落在雪地上,像一朵绽放的诡艳的花。
我脚下一虚,整个人直直往后倒去。
“十小姐!”
一只温热的手从身后稳稳接住了我。我仰起头,看见一双担忧的眼睛,眉间有一道浅浅的月牙灰翳。
是十九。
他腰间挂着那只木玉兔,我认得它。我抬起颤抖的手,下意识摸上玉兔的双眼——黑曜石的瞳仁温热得灼人,一股浑厚的力量顺着指尖灌入我四肢百骸。眼前的白雾骤然散尽。
我猛地睁开眼。
石洞的冷硬地面贴着我的背,怀中的木玉兔滚烫地贴着胸口。我连忙把它掏出来——兔眼炯炯,黑曜石深处仿佛燃着一簇微小的火,余温未散。我盯着玉兔的眼睛看了很久。曾经我无数次试图给它灌入灵力,让它活过来,都失败了。然而,它却像拥有自己的生命一般,在我危难时救了我。
六姐三人躺在地上,昏迷不醒。我挨个给他们把脉,发现他们身体并无异常,看来和我刚才一样,陷入幻境沉睡过去。此刻迷雾消散,他们应该很快会醒来,只是不知他们在梦中看到了什么。他们会不会贪恋梦中的情景,不愿意醒来?
如果让我选,我宁愿让梦中的一切成真。
那样的话——长姐的头发还是黑的,二姐还坐在月亮山的廊下绣花,四姐的琴声能一直响到醉石滩的日落。爹爹会在每一个晨起时替我簪花。
可那样的话——灵猫族不会来月亮山,钟狸不会坐在采薇馆的屋顶上偷鱼吃。玉烟不会在深夜的案牍前教我政局,阿彩不会把溯灵瑶蜂塞进我手中。御风不会在无数个日夜守候,六姐也不会一睡就是三年。敖极不会在镯子里骂我蠢。金烨不会举着一幅画像,在宫门口问每一个路过的人——“你见过她吗?”
我攥着那只木玉兔,余温正一寸一寸地从黑曜石里退下去,像潮水退离沙滩。
他们纷纷醒来。六姐猛地坐起身,目光如刀般扫过四周,确认没有危险之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疑惑地看着我:“心儿,发生了何事?我感觉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御风也小声附和:“我也做了一个梦,梦见魅影宗销毁了揽月阵。医派和毒派握手言和,亲如一家。。。。。。”
我轻轻握着六姐的手,轻声安抚:“只是个梦而已,醒来就好。”
然而,梦醒真的就会好吗?
她微凉的指尖一点一点回暖。我们都从各自的幻境里醒过来了,可那些梦中人还活在我们心里,活得好好的。
钟狸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走吧,这地方邪门,不能再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