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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纳（第1页）

车沿着停溪的街道慢慢往前开，发动机轻轻嗡鸣着。

这是顾夏衍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也是整整十年后，他再一次和父亲顾严独处一车。

父母离婚早，他从小跟着母亲言芯长大。十年的时间，几乎把幼时模糊不清的记忆磨得一干二净。他对顾严的印象，全都来自言芯向他的描述。——固执、严肃、待人冷淡，透露着一副不近人情的感觉。

所以在顾夏衍的想象里，顾严是个冷硬刻板的人，所以对他印象一直一般。

可真见了面，只是在车上闲聊的过程中，他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顾严名字听着严肃冷漠，性格却截然不同，随和又慈祥，说话轻声慢语，对人很和善，半点架子没有。只是父子俩人的相处时隔十年，气氛温温的，却仍带着一层淡淡的陌生感像是刚认识的两人在客套。

顾夏衍懒懒靠着车窗，支着下巴往外看。

停溪的街道不宽，道路两旁的梧桐树长得茂盛，枝叶交错遮下一片荫凉，阳光漏下来，斑驳点点。街边都是本地小店铺，招牌简简单单的。是大城市，只是与其他的城市不同罢了，它带着那股令人亲近的感觉。说不上来，顾夏衍只是觉得这里更像是他待了许久的家。

比起他以前待的令人安静到有些不适的地方，这里有人群的喧闹，孩童们的吵闹，和小店铺的贩卖声，让人感到安心。

一路上，都是顾严在主动找话。

怕气氛尴尬，他聊顾夏衍的学业，聊停溪这边的天气和吃食，也随口讲自己这十年在小城的日子。语气松弛温和，完全不是母亲口中那个冷漠强硬的模样。聊着聊着，那层横在父子之间、积攒了十年的厚纸，慢慢的在捅破。

顾夏衍也才知道，顾严现在是本地福利院的院长，住的地方就在福利院隔壁。他心里挺意外的。

他一直以为，按照母亲说的性格，顾严应该是和言芯差不多的人，寡言少语，冷静严肃，对这种东西不会感到丝毫兴趣的人。怎么也想不到，他这些年一直在守着一群孩子，做这种最温柔、最磨人的工作

话题渐渐聊空，车厢安静下来。

只剩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车上老式收音机发出的金典歌曲声。空调风微微吹着，氛围松弛却有些空。顾夏衍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慢慢消化着这份全新的、和认知完全相悖的父亲形象。

就在这时，顾严很随意地开了口，像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我听言芯说，你喜欢男生。”

这句话太直白，太猝不及防。

顾夏衍指尖微顿，转头看向顾严。但他心里异常平静，没有慌张，没有难堪，更没有被戳破秘密的窘迫。

就在飞机上，他就跟自己和解了。从最初的惶恐、自卑、害怕被人指点，到现在的坦然接受，他接纳了自己，接纳了别人可能会伤害到他的言论。别人知不知道，认不认可，对他而言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他安静看着顾严，等着下文。顾严视线稳稳看着前方路，语气平淡温和，没有一点诧异或评判的味道。

“我不介意的，夏衍。”他语速不快，说得很真诚，“我能理解。喜欢这种事，从来不分性别，真心相待就够了，你自己活得开心最重要。”

短短几句话，没有沉重、也没有任何说教，轻飘飘的，却一下子揉碎了顾夏衍心里多年的别扭。原来母亲口中冷漠寡情的男人，是这样温柔通透的人。十年缺席与误解，在这一刻彻底一哄而散。

顾夏衍看着顾严的侧脸，他的眼角带着一丝丝皱纹，眉眼却始终宽厚温和，心里又酸又软，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种感觉是他从没有体会到过的。

他轻轻应了声：“嗯。”这一声，算是真正放下了所有预设的偏见。

车子很快停下，院前小院简简单单，干净朴素，紧挨着福利院的大门。顾夏衍下车，刚站稳，顾严就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走，我带你进去转转。院里孩子都乖，还有几个大点的孩子，你们年纪近，正好认识认识，有个伴。以后有空了都可以过来转转。”顾夏衍点点头，跟着往里走。

穿过小门就是福利院的院子。午后阳光暖得刚好，香樟树枝叶繁茂，铺出大片阴凉。几个小孩子在树下追跑打闹，笑声清亮，闹哄哄的，却让人觉得格外安稳。

院子中央站着的一个人，一下抓住了顾夏衍的目光。少年个子很高，穿简单的白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干净得不像话。额前碎发偏长，随意垂着，遮住一点眉眼，看着沉稳内敛，一点不张扬。

他弯着腰，左右手各牵着一个小小孩，耐心听着他们叽叽喳喳的碎话，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眼神温柔得很。

阳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安静又踏实。他不像院里的工作人员，反倒像在这里长大、陪着一群小孩长大的人，自然又熟稔。

“承拾。”顾严出声喊他，语气熟稔，带着长久相处下来的亲近。这个叫承拾的少年闻声抬眼望来。

看到顾严的那一刻，他沉静的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暖意，很礼貌地点了下头，不张扬，不刻意。他松开小孩的手，步了走过来，步伐不急不缓，气质偏沉。年纪看起来不大，但看上去又比同龄人稳重太多，礼数周全，分寸恰到好处。

顾严站在两人中间，笑得温和，逐一介绍。“夏衍，这是路承拾。院里最大的孩子，在这儿住好多年了，平时总帮我照看弟弟妹妹，特别省心，是我的得力帮手。你们俩巧，还是一届的。”

说完他看向路承拾，轻声嘱咐：“承拾，这是我儿子顾夏衍，以后就在这边定居读书了。你们年纪一样，平时多互相照应着点。”

路承拾微微颔首，态度端正有礼，待人客气却不热络，自带一份沉默的疏离感。他看着顾夏衍，眼神干净平和，只是简单打量，没有探究和好奇，声音清清淡淡的：“陆承拾。”

“你好。顾夏衍。”顾夏衍回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眼前的少年安静、靠谱、沉得住气，让初来乍到的他，莫名多了点安心。这时院里有人喊顾严，他匆匆交代两句：“你们年轻人自己聊，我先去忙。这边哪里不熟、不懂的，你直接问承拾，他比我都熟。”

顾严走后，院子里瞬间安静不少。风吹树叶沙沙作响，远处孩子的笑声断断续续。

气氛有点微妙的静。

路承拾没主动搭话，就安安静静站在原地，偶尔视线轻轻扫过顾夏衍，又落回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