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营房那里只是作为临时的落脚点,这些人要长期安顿下来,后期要另外建设一个工匠的安置地。这些当初在临走之前,都和高县尉提前规划好的。
当初报备的时候,还没和四公子正式决裂,州府并不知她的意图,只当她在沥州创建分场。眼看有这么大一条肥鱼进来,隔天报备批文就直接下来了。
至于漕司和工部核准批复,钟知意早就捏在手里了。
钟知意满意道:“如此便交给你们了。”
朱师爷让几名衙役与未央和几位工头对接,自己则转身又去找钟知意。
“钟老板,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码头边上的一棵老榕树后边。
朱师爷从袖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双手递到钟知意面前,低声道:“这是高大人临走前交代我一定要亲手交给您的。那五百亩地的房契地契,还有衙门备案的契书副本,全都在里面。高大人说,这些东西放在衙门里他不放心,万一上面的人趁他不在强行调阅,他怕保不住。交给您自己保管,最稳妥。”
说罢,将州府张司马到访一事,告知于她。
钟知意接过油布包,掂了掂,却没有打开看,收进了袖中。
她看着朱师爷,“回去告诉高大人,我是信他,这才带着全部家当和人手,千里迢迢赶到固阳县。当然,我也不是全无准备,就这般携家带口千里南下,不过高大人能为我做到这一步,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了。”
这话中有话。
师爷不知如何回答,连连摆手:“钟老板言重了。高大人常说,钟老板是固阳县难得的大商贾,若能在此扎根,对一方百姓也是好事。他只是做了他认为该做的事。”
岂料钟知意忽然话锋一转,问:“师爷可否告知林知府为高大人允诺了什么岗位?”
朱师爷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干笑道:“钟老板说笑了,没有的事……”
钟知意眉头一挑,不紧不慢地道:“我跟官府的人打交道打了十几年,他们怎么做事,我太清楚了。无非是软硬兼施,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软的不行就再换一招。高大人能扛得住硬的,软的嘛……倒未必。”
朱师爷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抬手擦了擦,没有接话。
钟知意继续道:“高文谦自中了进士之后,被授予固阳县县尉一职,至今已有十一年了吧?年少得志,却被困在这个位置上这么久,想来也是不甘心的。”
高文谦的情况确是如此。
十一年里,他经手过的大小案子不下千桩,漕运、水利、赋税、治安,哪一样都挑不出大错。可每回考核都是“中平”,升迁名单上从来不会有他的名字。他心里清楚,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是没有靠山。他一个寒门出身的县尉,既不姓孟,也不姓李,更不沾哪个王子的边,能坐稳这个位置已经是万幸了。
但他到底是不甘心的。
钟知意是他最大的政绩,靠着这个项目,年底考核应该能有个不错的评价。
也只是个评价而已。
但是林知府允诺,若是钟知意的生意黄了,无法在沥州兴办船场,那么便会举荐他出任其他县县令。
从九品的县尉,到正七品的县令。这中间隔着的不只是品级,更是往上的踏板。
所以他犹豫了。
师爷没想到钟知意眼神会如此犀利,冷汗已经顺着鬓角流了下来。他犹豫片刻,才躬身问道:“照钟老板的意思,高大人应该如何做?”
钟知意却答非所问:“师爷可知最近京都那边有什么动向?”
朱师爷愣了一下,抬起头来。
沥州离京都有千里之遥,但这里的商贾越来越多,驿站的信件几乎每日都有,他们最多比京都晚个十天半个月得到消息,但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
他沉吟了片刻,斟酌着开口:“陛下身子抱恙,已经数月没有上朝了。各大臣联名请立太子,幸有皇后代理朝政,朝局倒还算平稳。只是……上个月左相被灭族了。”
钟知意:“左相为何被灭族?”
朱师爷压低声音:“据说是……谋反。”
钟知意笑了一声:“谋反?你觉得可能吗?”
朱师爷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钟知意接着道:“左相因不满皇后代理朝政,上书请求陛下废后,这才被反噬。谋反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朱师爷的脸色变了又变,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在固阳县做了十几年的师爷,自认为对朝局的了解比一般人要深,可钟知意这番话,还是让他后背发凉。
他忍不住多看了钟知意一眼,这个女人,对朝堂上的风向摸得这么清楚。
钟知意丢下最后一句话:“回去告诉高大人,他大可跟着林知府走他选的那条路,我自有处理船场的办法。但如果他胆子够大,固阳县县令一职,或许过不了多久,也可收入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