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船终于在云州码头靠岸。
钟知意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熟悉的轮廓。
云州的城墙、码头边密集的桅杆、沿街铺面升起的炊烟……离开不过数月,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她下了船,直接上车马。
一行人没有回府,径直往潮生船场的方向去。
潮生船场坐落在云州城东的河口,占地百亩,沿河岸一字排开。远远就能看见几座高大的船棚立在岸边,棚下露出未完工的船骨架,像巨兽的肋骨一样横亘在河滩上。船场门口进进出出的工匠络绎不绝,锤打声、锯木声、吆喝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钟知意走进船场大门的时候,正在监工的几名管事看见她,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拱手行礼:“东家回来了。”
钟知意点了点头,说道:“叫六爷和范叔他们几个,一起到议事堂来。”
说罢脚步不停,往议事厅走去。
待她走到议事堂大门外时,门房的小厮愣了一下,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住,转身就往里跑。
钟知意带着未央几人,径直入内。
此时正堂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坐在上首的是孟云霆,孟璋的叔叔,四十五六岁,面皮白净,下颌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短须,手里端着一杯茶,杯盖慢慢地撇着浮沫。
他旁边坐着船场的账房先生,还有负责采购的管事,以及一个专门负责与京都四王府那边联络的吏员,姓孙,三十出头,精瘦。
这些人不知在商量什么,似是没想到钟知意突然回来,一时间没来得及走开,脸色有些不自然。
见她进来,纷纷站起来。
只有孟云霆还坐在椅子上,把茶杯不紧不慢地放下,才起身拱了拱手:“知意回来了,一路辛苦。”
钟知意没有接他的客套话,径直走到他位置跟前。
孟云霆见她怼到跟前,脸色讪讪,让开几步。
未央忙将坐垫拿过来,垫在他方才坐过的椅子上。
钟知意没坐,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开口便没有绕弯子:“诸位都在,正好,我有几件事要和大家说。”
厅里安静下来。
孟云霆另外找了个位置坐下,捋了捋胡子,面无表情地等她下文。
钟知意看着门口陆续进来的几人,这才继续。
“第一件事。我和孟璋的婚事,到此为止了。他在外面的事,想必诸位也多少有所耳闻。当初我与孟家约法三章,他应得痛快,做却做不到。一个月前,他在沥州另寻他人,被我撞了个正着。人我带回云州了,今日便把这事办了。”
此话一出,厅里顿时讶然,众人面面相觑。
有几人嘴角憋着笑。
都觉得,钟知意本人生活并不检点,又有何脸面去要求别人。更何况男人嘛,没有三妻四妾,总得有个红颜知己什么的。
也就是对方是钟知意,这些人才压着嘴角,不好表现太过。
孟云霆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干咳一声道:“知意啊,夫妻之间难免有些磕碰,璋儿年轻不懂事,你教训教训就是了,何必闹到这个地步……”
“云霆叔。”钟知意打断他,“我不是来商量的。我是来告知你们的。”
孟云霆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语气沉了几分:“那你的意思是什么?”
“和离。”钟知意吐出两个字,“或者休夫,看他孟璋自己选。”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厅里的议论声一下子大了起来。
孟云霆的脸色变了变,他没有接话,而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孙文吏。
孙文吏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第二件事。”钟知意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继续说道,“我在沥州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姐姐和外甥女,打算今后在沥州定居。潮生船场,我也会一并迁过去。”
这句话一落地,堂屋里原先还算平稳的气氛像被人踩了一脚,顿时晃了起来。
孙文吏最先坐不住了,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搁:“钟老板,迁船场不是小事。潮生船场在云州经营了这么多年,上下游的供货、官府漕运的订单、人脉关系,全都在这边。你要迁到沥州去,这些关系说断就断,损失多大你算过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