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荷娘看着欲言又止的张玉兰,瞪了她一眼,正待说话,屋里头传来小荷喊着吃饭的声音,便又把话头咽了回去。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
晚饭很简单,一盆糙米饭,一碗咸菜腊肉,一碟凉拌黄瓜,还有一锅野菜汤。
小荷爹蹲在门槛上,端着一碗饭,夹了两筷子菜,埋头扒饭,一声不吭。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在家里向来没什么存在感,大事小事都是媳妇拿主意。
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虎子也在家,扛着碗到处溜达着吃。
小荷坐在桌边,低头吃饭。
按照阿筝的说法,明日媒人就上门提亲,可家里还一点动静都没有,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她飞快地往嘴里扒饭,想快些吃完,去跟阿筝问个清楚。
张玉兰抱着胖丫坐在另一侧,一边给孩子喂饭,一边拿眼睛瞟小荷。
她这个大嫂,早就看出小姑子和陆筝之间那点苗头了,只是一直没捅破。这几天小荷天天晚上往村尾跑,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她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乔婆婆坐在上首,端着碗,不紧不慢地喝着野菜汤。
她年纪大了,牙口不好,饭菜都要煮得烂一些。她也不说话,但耳朵竖着,什么都听进去了。
一顿饭吃得安静,小荷娘夹了两筷子菜,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这饭没法吃了。”
一桌子人都愣住了。小荷爹从门槛上回过头来,嘴里还含着饭:“咋了?”
“咋了?你闺女的事,你管不管?”
小荷爹缩了缩脖子,把头转回去,继续扒饭。
女儿都年纪到了,从去年年头就有好几家来说亲的,可说给谁,他说了也没用,最后还是媳妇说了算。
小荷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竖起耳朵。
张玉兰没想到婆婆居然当着小姑子和小叔子的面说这个事,放下手里的碗,笑道:“娘,您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吃不下。”小荷娘把碗往前一推,“刚才村长媳妇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那秋媒人明天要来,要帮陆筝到咱家说亲。你们说说,这事怎么办?”
小荷低着头,耳朵尖红了一片。
张玉兰道:“娘,我觉得阿筝挺好的。一个村的,知根知底。她阿姐季云溪在城里开着酒楼,家里不缺钱,青砖瓦房都盖起来了。阿筝自己也是个勤快的,下地干活一把好手,上回还救了人呢。这样的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
“姑娘?”小荷娘的声音拔高了,“你也知道她是姑娘!两个姑娘成亲,这叫什么事?”
“叫什么事?叫过日子。”张玉兰不紧不慢地说,“方才三婶婆也说了,人家季云溪和钟晚不也过得挺好的?处处为两个妹妹出头,谁见了不夸一句?”
“那是城里!咱们这是乡下!乡下地方,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你让小荷以后出门怎么抬头做人?”
“娘,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张玉兰放下筷子,“日子是自己过的,又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再说了,阿筝家就剩她们姐妹三个,无父无母,小荷要是嫁过去,上头没有公婆压着,下头没有妯娌闹心,多自在?您要是想她了,走上几步路就到了,不比嫁到上河村强?”
提到上河村,小荷娘的底气弱了几分。
张玉兰又道:“虎子这份活儿,还是阿筝她姨母给的,这段日子要不是虎子补贴家里,家里这种天哪里还有腊肉吃?”
一直没说话的乔婆婆忽然开口了。
她把碗放在桌上,擦了擦嘴,说道:“要我说,明日全家人都在家等着。”
全家人都安静下来。
老太太辈分最高,小荷娘再怎么对小荷爹呼来喝去,可在老太太跟前,仍不敢太放肆。
“阿筝那孩子,我从小看着她长大。”乔婆婆说,“话不多,但肯吃苦,去年不到半年就开了四亩地的荒,换你们能做得到?上回小荷去照顾她,她伤还没好利索,就挣扎着要倒水。这样的孩子,能过一辈子。”
小荷娘急了:“娘,可她是个女的——”
“女的怎么了?”乔婆婆看了她一眼,“你嫁过来几十年了,你过得好吗?”
小荷娘愣住了。
乔婆婆没有再说下去,站起来,端着碗慢慢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儿媒人来了,好好跟人家谈。别给人甩脸子。”
小荷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桌边几人低着头,似乎没人愿意听她说话。
她狠狠跺了一下脚:“行行行,你们都有理,就我是个恶人。将来丫头过得不好了,到时候是该怨谁?”